风扬起儒生所写的檄文,上头一句“丈夫立世何辞死,一去黄泉破奈何”的绝命之言遒劲有力。
八年前,有人以血肉筑墙,换身后数十?万百姓性命。而?今百姓亦以血肉筑墙,护大玄脊骨不倒。
轮回往复,生生不息,这?是赵嫣交予他的第二份答卷。
“他们平安回来了!”
“真的做到了!天佑大玄!”
众人夹道相迎,对驰援归来的侍卫、鹰骑致以最热烈的欢呼,一时人声鼎沸,以至于车马不能通行。
柳白微听?闻消息,索性弃了马,从拥挤的人潮内挤出,问前方驭马的孤星大声道:“殿下呢?”
百姓的欢呼声太大,孤星倾身听?了好几遍才明白,朝后方看?了眼。
柳白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马车徐徐而?行,晃动的车帘被冷白的指节撩起一角,露出闻人蔺凌寒俊美的容颜。
赵嫣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沉。
她衣裳已然染了血,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气色还?算好,柳白微稍稍松气,还?欲向?前,就见车帷已被人放下,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驶过。
“小器!”
柳白微被人群撞得一个趔趄,暗骂了声。
回宫,清点人数,述职汇报,安抚嘉赏,一切乱而?忙碌。
蓬莱殿,寝房的纱灯温暖安静。
赵嫣沐浴更衣出来,见时兰的眼睛还?红着,不由软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只受了点擦伤而?已,哭什么?还?是说?张沧发现我?逃了后,吓唬你?了?”
时兰只是摇头,断续哽咽道:“殿下在华阳虽过得清贫些?,可从未受过这?样的苦。”
“好啦,你?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让流萤怎么想??”
赵嫣拍了拍时兰的肩,见她止住了哭,便转向?流萤道,“母后那边如何?”
流萤回道:“女史来了口信,娘娘已按照殿下的计划准备妥当?。”
赵嫣颔首:“这?两日?你?也辛苦了,转告姑母和柳白微,带我?此间事毕,必将亲自登门致谢,将一切都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流萤领命出去。
时兰吸了吸鼻子?,为赵嫣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正要从妆奁盒中挑选珠钗,就见赵嫣率先取了那支精美的金笄,握在掌心道:“今夜簪这?个就足矣。”
说?这?话时,她眼眸里似乎流淌着许多情绪,但很坚定。
赵嫣以公主的规格穿戴齐整,推门一看?,便见闻人蔺坐在庭中的石桌上,品鉴盏中茶水,干净的殷红下裳上兜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瓣儿,也不知在月色下坐了多久。
他应是从鹤归阁过来的,身上的衣袍已然换过,散发出淡淡清寒的药香。
赵嫣忽而?觉得,没有什么比劫后余生、小别重逢更令人心安之事了。
她眼底有了笑意,轻手轻脚地靠近,坐在闻人蔺对面,托腮对着他笑。
清苦的药味更浓,赵嫣好奇垂眼,这?才发现闻人蔺盏中所盛根本?不是茶水,而?是浓褐色的清苦药汁。
“是什么药?”她问。
闻人蔺端起杯盏一饮而?尽,不答反问:“还?不睡。”
赵嫣想?起正事,摇了摇头:“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
闻人蔺有些?意外,“哦”了声。
心里盘算着,上次让孙医仙炼的药,还?够吃几次。
“昨日?驰援之事,我?知道我?有些?恬不知耻,但我?想?好如何向?你?赔罪了。”
夜风摇落花落如雨,赵嫣微微侧首,髻上的金笄熠熠生光,“我?想?用我?的方式,替你?和十?万将士、还?有赵衍讨个公道。你?想?要做的事,我?替你?做;想?要问的话,我?替你?说?。”
就像这?一年来,闻人蔺为她做的那些?一样,她也想?护闻人蔺一次,为他拂一拂满身尘霜恶名。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赵嫣起身牵住闻人蔺的手将他拉起,出门朝东六宫而?去。
有闻人蔺在身后,一路上无人阻拦,赵嫣忽而?想?起了“狐假虎威”之词,只觉特别贴切。
“殿下这?是,要与本?王秉烛夜游?”
“跟着我?,别说?话。”
跟着我?
闻人蔺居然挺喜欢这?有些?蛮横霸道的三个字,孤魂仿若有了归宿般沉淀下来,将他从仇恨的深渊拉至明亮的光下。
他捏了捏赵嫣的尾指,不再询问。
恍然间觉得,无论眼前这?个少女将他带去哪儿,都会是他的归处。
太极殿,暖阁靖室中。
皇帝刚打发走哭啼不止的许淑妃,此时正散发披衣而?坐,疲惫口述安抚臣民的诏书,由翰林官执牙笔代写。
四周静得出奇,唯有笔尖摩挲纸页的轻微声响,以及皇帝时而?哑咳的浑浊气音。
魏皇后就在此时进门,端着一碗汤药,没有带宫婢,似是打算亲自奉药侍疾。
皇帝挥挥手,命翰林官和冯公公先行退下,而?后靠在榻上,将胸腔中压抑的那股气咳出,嘶哑道:“你?护驾有功,身上还?带着伤,朕这?边无需你?伺候汤药,回去早些?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