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叫‘外公’吗?她不想,她的‘外公’是过世了的江振东。那叫他什么呢?也叫‘爷爷’吧,对,叫赵爷爷。
周晴像是悄无声息地靠到江引身边,轻轻把头倚向了江引的肩上,如同多年前一般,她总是理解她的。
从不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安慰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足以慰藉她。
俩人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不用说,都能明白。
关于孩子,江引从来没向谁提过。在京北,或许只有严雪从江引姑姑嘴里知道生的是个女孩。
出生时5斤4两,农历5月份的孩子,其它的,江引不让姑姑对外多说,其实就是不让姑姑跟严雪多说孩子的任何事。
“孩子很可爱,像你一样,好看又聪明。而且很讨巧,一点都不怯生,这点儿,不像你。”
江引苦中带甜地笑了。
周晴像是玩笑又像是试探,话里的意思是说,是不是像她爸爸。
江引想着该怎么说呢?
“孩子姓江,她不姓梁。”
她想,做为好朋友,应该是能明白江叮叮跟梁希呈没有什么关系吧。
关于孩子的身世,似乎不该是这个氛围下好说好讲的。
周晴沉吟片刻之后对江引说,近几年来……梁希呈还单着呢,曾不止一次地找她了解江引的近况。
包括今天下午,还问她们最近有没有联系过。
江引心头一颤,感觉呼吸有点急促,她下意识将脸转向窗外,试图透过玻璃看到远一点的地方。
左手大拇指处的纹身又隐隐作痛,当年,纹身的师傅问要麻药吗?
她是那般坚决地拒绝……她想,那刻的疼痛不就是为了警醒日后的自己吗?
不管她如何用力,反光的玻璃总能拉回她的视线,让她看清的还是医院里的这一切影像。
她强装镇定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赵晓宁呢?”
她的意思是,梁希呈最后没有跟赵晓宁在一起吗?
当年,她的离开不就是为了成全赵晓宁吗?只有她的离开,才能天下太平,皆大欢喜。
“她出国了。”周晴压低声音透着几分谨慎,毕竟赵晓宁是赵晓欧的亲妹妹,她不能太明显地说是非曲直。
江引苦笑一声,不再继续问话。过去的都已过去,未来的还得前行。
她把自己过好就行,其它都不重要了。
当年,她和梁希呈在一起时,赵晓宁嫉恨她,严雪埋怨她,梁希呈的家里人对她……
可是,她自己瞧不上自己,她太在意外界对她的评判,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高攀了梁家。
最后,她不就走了吗?
这些年,她不跟京北的任何人联系,不打听任何人消息,她连来京北都悄无声息的。
若不是孩子病重,她也不会惊了众人。
换做她自己,死了都不会让京北的人知道。
但是,孩子不行,即使不是江引的孩子,是任何人的孩子,在京北病了,都应该有平等住进病房的机会。
“她回来过吗?”江引的声音带着自嘲,问的是赵晓宁回来过吗?是不是不像自己这样,一点都没骨气,走了又回来。
对哦,她不是回来,她只是路过,她还是要走的,只是不凑巧,孩子在这生病了,她才暂时停了下来。
“去年秋天回来了一段时间,大概不到一个月吧就走了。”
周晴轻叹道:“这个城市从前太挤了,所以大家都往外走,现在这儿又太空了,江儿,你回来吧!”
“哦,我本来也是路过这里,我没有京北的户口,始终是外地人。”
“我要结婚了,正月初九,你别走了,行吗?”周晴满是期待地看着江引。
“你们结婚,晓宁……她会回来吗?”江引避开周晴的目光,略带生涩地问道。
关于赵晓宁,她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称呼过,她都是连名带姓地喊赵晓宁或者冷嘲地喊她赵大小姐,叫晓宁显得太亲近了。
她自己都觉得,从她见到赵晓宁第一眼,她就知道,她和她永远不可能如姐妹般亲近,她们是对立的、相互厌弃的。
有关赵晓宁的样子,江引只能记起两个她。
一个是十八岁那年,她随妈妈去赵家,在妈妈和赵叔叔的介绍下,见到的那个阳光明媚、活力张扬的她。
江引看见她穿了双粉色的厚底凉鞋,脚指甲上涂了蓝色渐变的甲油,在夏季穿过玻璃的阳光下一闪一闪,似乎还有水晶亮片,不过,也是一瞬间的耀眼。
还没等赵叔叔介绍完江引的名字,她便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她目空一切,无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的爸爸,赵叔叔难免尴尬地让江引随妈妈先上楼去。
还有就是几年后的某天晚上,急诊室里,她被几个护士死死地按住,头发凌乱不堪,洗胃的塑胶软管从她鼻孔插到胃里,她痛苦挣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放低姿态央求护士放过她。
那天,她像朋友一样,抓着江引的手,也央求着江引帮她拉开那些按住她的护士,她们从来没有那样走近过,或许,只有在生死边缘人才能放下芥蒂相互靠近。
那天,护士换了一杯又一杯2000毫升的生理盐水,循环地往她胃里输入又抽出。
后来,江引回到住处后,也试着用一根软管往鼻子里塞,没塞进去多少她就痛麻了。
那个时候,她才觉得,相比之下,赵晓宁更爱梁希呈,她能为他去自杀,而她呢,她不敢,她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