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姐一听，脸色大变，蹬蹬蹬跑下楼，冲到了大屋外头找到了琳琅，抓着她的胳膊就问：“你找裁缝找裁缝怎么找了个寿衣裁缝？”

琳琅有理有据：“外婆的意思啊，她说要一身穿着进棺材的衣服，那不就是寿衣吗？我还去网上问过啊……是寿衣啊，高寿的寿，衣服的衣，不是吗？”

良姐一张脸又红又白：“不行，不行，”她揣着手原地打转，“裁缝我去找，这个裁缝肯定不行！”

“订金我都给了啊，徐阿姨，您放心吧，他们店是大众点评上评价最好的店铺。”

“我赔给你！”良姐一瞪眼，“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啊？？”她气极，“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还大众点评……你还给我大众点评？！”

琳琅摸不着头脑，但也有些生气了：“不是啊，徐阿姨，我都是照外婆说的做的啊，她提出什么要求我都满足她啊……”

“不要叫我阿姨，我和你外婆差不多岁数！”

“徐老奶奶……”

“你乱喊什么啊，谁是老奶奶啊，谁是你奶奶啊？我怎么和你就说不通呢！真是鸡同鸭讲！”良姐剜了琳琅一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琳琅莫名其妙：“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良姐磨了磨牙齿，对琳琅似是无话可说，不愿再理会她了，呼唤徐业：“走了，徐业！走了！！”

那徐业很快就跑出来了，嘴里喊着：“去买菜啊？好好，走啊，走啊……那我正好送送这位师傅，麻烦你大老远过来我们这里了，你看我们这一大家子住在这里每次采购都得两个人一块儿出门……”

良姐提了口气，多看了琳琅一眼，一撇胳膊，欲言又止。裁缝也出来了，徐业去和琳琅说：“那我们去买点菜，正好家里的牛奶和橙都吃完了，要给你和小进带点什么吗？”

琳琅摇头，等徐业等人渐渐走远了她才进屋。她爬上露台收衣服，手机响了，是徐业发了条微信过来：不好意思啊小高，我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啊，我是怕那个裁缝知道就你们一老一小一个女的住在这里，别到时候动什么歪脑筋。

琳琅抱着一条晒干了的睡裙闲站着，信号又没了，她看到小进在远处的一片草丛里时隐时现，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进和琳琅面对着面，眼望住眼坐在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雨还在下，打湿了霓虹，一城市的璀璨流淌进了柏油马路上。没有人说话。

琳琅继续领着年轻的裁缝爬坡，那一间建在山上的，拥有完整的屋顶，完整的墙面，安了玻璃窗，装了太阳能板的三层别墅高高地矗立着。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杨叔崖发微信过来：那房子住得习不习惯啊，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啊。琳琅想回复，信号不见了。裁缝问她：“这里真的能住人啊？”

小进把蜘蛛诱回了玻璃罐子里，摸着草叶继续往下走。他走进了他遇到的第一栋灰墙残屋里去。屋子建了两层，没有屋顶，灰立柱支撑着灰色天花板，水泥地的缝隙里钻出野草，墙上能看到一些涂鸦。他只能看懂一些爱心的图案，一些器官的图案。一些箭头扎在爱心上。

一条灰楼梯通往二楼。二楼的一面墙壁爬满了爬山虎，它们是从外面长进来的，绿油油的趴在照不到阳光的地方，有虫子在叫，不知道是什么虫子，或许是鸟。楼上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四周有好多空缺，长得都像“口”缺了顶上一条线，像一只只杯子。一只杯口挨着一棵大树，树叶在喧哗，小进从一个杯口走到另外一个杯口，他看到别的空屋子，看到山，看到一条淡淡的，离他很远，生在很低的地方的白线，白线的两边是一些高高的，蓝灰色的笔盖似的东西。小进趴在树叶里认真看了会儿，那里应该是城市。狼蛛在玻璃罐里伸出一条腿探向瓶盖处。玻璃很厚，有些脏了。

暗处的墙角长出了青苔。爸爸找了辆马车，催着彩屏上车，彩屏和一些木头箱子挨着坐着，马走了，车动了，箱子好硬，路好颠，彩屏抱着妈妈的衣服，马车外头雾气迷蒙。爸爸告诉她，他们要回老家去，他们在老家有地，有房子。爸爸没有告诉他，她会有个新妈妈，新妈妈会穿上妈妈的旧衣服。没有人告诉她，她会忘记这一切。

第3章 2.1

客厅里挂着的两层水晶吊灯忽闪了一下，上面的十来颗灯泡一瞬间全都不亮了。琳琅站在梯子上仰头盯住那吊灯，挥了下手臂，说：“麻烦你能不能关掉再开一开试试？”

吴梦甜站在电灯开关前照着作了。吊灯始终没亮起来，不过第二层的某一颗灯泡里的钨丝在开关开启的那一刻红了一下，随即黯淡了。大约就是这颗灯泡出了问题。琳琅摸出揣在裤子口袋里的备用灯泡，换下了那颗坏了的灯泡。冬嘉佳和冬嘉鸿走到了她踩着的梯子边上，两个大男孩儿一个人举着一台照相机，镜头对准她，一个人举着个便携式麦克风，有模有样地采访她：“Linne表妹，那你们住在这里，几天需要去外面采购一次？都买些什么啊？国内外送这么发达，那外卖啊，快递啊会送上来吗？我发现网络信号还是有的，就是时有时无，很不强烈，需要加额外的费用吗？会遇到停水停电的情况吗？”

两个人是双胞胎，样子长得像，个头一样高，就连身材也是一模一样，眼下他们还穿着同款同色的t恤牛仔裤，t恤上都印着：嘉x2！！

他们浑身上下只有鞋子不一样，一个穿黑色匡威，一个穿白红双色的乔丹。琳琅分不清谁是谁。不等她回答，举着照相机的双胞胎之一就问了：“我们能拍一下冰箱吗？能看看你们平时都储备些什么东西吗？”

他们连说话的口吻和音色都很接近。琳琅和吴梦甜说：“麻烦再开一下试试。”

所有灯泡都亮了，光芒十分耀眼，琳琅眯起了眼睛朝吴梦甜打手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的杨叔崖扯着沙哑的嗓子发话了：“诶，大白天的就别开灯了吧，省着点用，这都是太阳能供电的，和热水器用的是一路的。”他摇晃着手东南西北的一通指，“别到时候晚上洗澡不出热水了，电风扇没法开了，手机插着充不了电了……关了吧，关了吧。”

举着麦克风的双胞胎之一擦了擦额头，屋里开了台立式电风扇，对着沙发吹，位于客厅的几扇移门式的落地窗拉上了窗帘，阳光照不到沙发去。客厅和厨房是连通的，落地窗的设计延伸至厨房，那靠近厨房的移门窗打开了两扇，开了两扇，拉上了隔绝蚊虫的纱窗，琳琅就站在这交界处，后背晒着太阳。宽敞的空间里流动着暖风，室内的温度并不算太高。擦汗的双胞胎问琳琅：“空调不开的吗？不会很热吗？”

“晚上开了窗其实很阴凉舒服的。”琳琅说，“中央空调很费电。”

“没有马来西亚热！”

琳琅笑了笑。杨叔崖说：“用太阳能那多环保，这房子本来就是奔着这个概念设计的，你们看啊……”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指着客厅那一排落地窗的方向，“这个小院子里那个机器看到了吗？就是内循环，可以处理废水的，还有个机器可以处理生活垃圾，就是排泄物都能处理的，主要是咱们这里现在用电跟不上，不然就把他打开了，还有啊，前头院子里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吗，就有一片……”

照相机的镜头对准了杨叔崖了。他挥挥手说：“我带你们去看看，光说也说不清楚。”

他开了移门，没关上，走到了外头去，侃侃而谈：“这太阳能还是我重新找人安的，以前他们样板房弄的那个，也不用，风水雨打的早坏了，铺的那电路也根本没法用了，花了不少钱，主要是人工费，你说这里车也开不上来，我去徽山我直接喊了四个轿夫，一人一百，打个来回，把太阳能板啊，把配套的热水器都搬上来的，你表妹她们那时候刚回来，一个女孩儿带着个孩子，带着个老人，我总不能丢下她，让她一个人弄这些吧？家里就我这么一个男的，这事情我不出面，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来，来，这个游泳池这边的小口看到了吗？这个就是本来要走内循环的，口都留好了……”

客厅的落地窗外头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条长长的，没注水的游泳池。三个男人在池子边蹲了一阵，举摄像机的双胞胎跳下了游泳池。他高声说话：“如果是你们的话，你们愿意花三百万买这个房子，然后自己重新布置电路住进来吗？舅公，安装太阳能大概花费了多少钱啊？”

暖风徐徐吹进来。杨叔崖道：“这房子拍下来之后啊，先不说划算不划算，是不是花了冤枉钱，那反正这手续也办下来了，她们人也到了，那肯定是要住人的嘛，难不成三百万就买个摆设？还好我认识不少搞装修的大老板，我就找他们来看啊，我就每天和他们视频啊，商量啊，你们看这个游泳池边上的两只石狮子，那是我去找了个风水师傅，我特意啊，那个师傅说，小杨，你这个房子……”

风把杨叔崖的声音往另外一个方向吹去了。

吴梦甜坐到了沙发上，面朝壁炉坐着，紧挨着壁炉的墙上挂着个纸板，印有智能电视机的开机画面。一个小女孩儿咯咯笑着跑了进来，女孩儿绕着沙发跑圈，一圈又一圈，早已满头大汗。吴梦甜朝她招手，轻声细语：“小九，过来啊。”

女孩儿没有理会她，绕起了更大的圈，从客厅跑进了开放式厨房，手拍过墙壁，拍过冰箱门，拍过琳琅站着的梯子。梯子摇晃了下。

吴梦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懒懒地伸出一只手：“不要跑了啊……”

杨叔崖的声音又近了，他带着双胞胎进了厨房，厨房和客厅都通了风，杨叔崖关照：“梦梦啊，电风扇关掉吧，省点电，别到时候晚上洗澡没热水！”

吴梦甜一把拽住了经过她身前的小九，小九挣了下，她拽着她给她擦汗，说：“都让你不要乱跑了！”

吴梦甜拉着小九关了电风扇，抽了几张放在茶几上的纸巾又狠狠擦了几下小九的脸蛋：“怎么就是不听呢？出汗出成这样，你看看衣服全都湿了！臭不臭？”

“妈妈，妈妈，我……我……”小九上气不接下气地站着，笑嘻嘻地说话，“妈妈，我刚才看到了一只好大的蝴蝶啊！”

小进抱着玻璃罐子坐在沙发另一头，出神地看着罐子。

“这里呢就是厨房，这个电磁炉也是后来换的，之前的就是个纸板，我就说那就换个一样的嘛，电磁炉好啊，热起来快，你说我们中国人做饭讲究镬气，很多人都觉得一定要用煤气的才行，其实那都是外行，诶，你们不会做饭吧？

“我和你们说啊，这个镬气主要是看锅，你看这个锅，也是我给准备的，邮寄到下面的超市，我给他们搬上来的。

“冰箱，双开门，标配啊现在的，抽油烟机，电饭锅，砂锅，洗碗机，我就想他们国外回来的，老外不都用洗碗机嘛，就给搞了一个，不贵，不贵，没花多少钱。”

“这边穿过来，这里就是老太太的房间，边上是卫生间，小声一点啊，老太太在睡觉，走，我先带你们上楼去我那房间看看啊。”杨叔崖从厨房绕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