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河手上还转着扳指,她似是经过了漫长是斟酌,才道:“没有立场罢了。”
“此话何意?”
“便是字面意思。”洛清河看了她一眼,解了肩上的披风递过去,淡声道,“雁翎从不管朝堂的事,我阿姐亦如此,我们可以将已有的错漏上报中枢,但绝不会擅自插手查办,这是铁律。至于殿下……你见过伴随巨木而生的藤吗?这是一个道理。”
温明裳默然地点头,而下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个中的意味。
正如若是中枢无人授意,李怀山断然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钦州连年数额有误,户部真的看不出来吗?恐怕未必。但是这些年,所有人似乎都闭上了看向地方州府的眼睛,朝中人像是只懂得向上而生的枝叶,在无形中长成了为低矮出伏地疯长的藤蔓遮蔽日光的屏障。
然后他们用这样的掠夺,将得到的一部分转赠给高出的枝丫。
向上是中枢,那么中枢再往上呢?
恐怕皇族乃至天子亦如是。
历代惩治贪墨都宛若刮骨疗毒,若非狠下心以雷霆手段,否则皆是治标不治本。慕奚看见了这些藏于歌舞升平之下的恶疾烂疮,可她点不醒自己的父亲,因为那份和洛清影的情,咸诚帝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归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温明裳不自觉地揉搓着披风的系带,叹息道:“我的出现对于很多人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对吗?洛清河,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可我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你没有答。殿下让我相信你,道如今这样便足矣,可事实如何,只有你能说。你就不觉得,刻意吊着人胃口久了很没意思吗?”
洛清河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轻笑了一声。
“温颜,我们做个赌如何?”
“赌?”
“赌这个案子的结局。”洛清河站起身,她逆着月光,似乎整个人都站在了阴影里,“若是善了,我便告诉你四年前雁翎那一场血淋淋的兵败因由几何。”
“何谓善了?”温明裳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四目相对,眸中似是各有深意,“是这桩案子有所结局,是朝中藏着的幕后黑手得以被查处,还是……最后眼见握于我手的种种选择,我会从中挑选哪一方?”
四下寂静,言语却是字字清晰。
洛清河眸光沉沉,但她还没答话,就听见眼前的人又道。
“不过既是赌约,再添个彩头也无妨。”温明裳勾了下唇,轻声道,“来时我问先生,你能否破了以少对多的困局,他说胜负未知。”
“洛然,我并不知你心中底牌是什么,但我跟你做这个赌,其一是赌在此事上,你心中早有筹算,非一时之念,这个局你能破,无关手中兵力几何。其二是,你选我,有我和先生都不知道的理由。”
洛清河哼笑了声,反问道:“温颜,你的赌注是什么?”
温明裳也跟着笑笑。她眉眼是惯常的端秀清润,但在火把残余的光晕里,连带着眼尾的红痣也阒然间生出了名为妖冶的颜色,乌发长垂下来,衬得腕口和白衣一时间不晓得何者更加惹眼。
余下的半句话轻飘飘地散落在风里。
“告诉你,你何时在我这儿露了那么点微不足道的端倪的,林然。”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jpg不记得林然这个名字的可以去看第三章 。
抱歉晚了点,改了好几遍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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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钦州
如早先猜测的那般, 钦州一早便收到了消息,大理寺来查案,又有着咸诚帝的亲笔诏书, 也算是半个御史。一路上的脚程都有人盯着详细上报,自三日前入了钦州地界, 钦州的府台孔肃桓便辗转反侧了三日, 连白日里处理公务都是哈欠连天。
他心里不踏实,个中因由自然同闹得沸沸扬扬的田产案有关, 但这样的事没人敢放到台面上来说,即便心中郁结, 平日里也只能自己咽下去。思来想去, 在大理寺到的前一日,他把师爷元嵩邀来了府里摆了酒。
钦州的的夏随着北地而来的风而落了地, 院中的老松枝叶见了枯败之色, 叶子纷纷扬扬地落在院子里, 一场雨后,满目的萧索。
“明日这个时候, 咱们就该设宴招待京中来使了。”丫鬟过来上了酒菜便退了出去, 孔肃桓吞了口酒, 沉声道, “李怀山惹来的烂摊子。”
“兵来将挡, 急也无用。”元嵩倒是神色淡淡, 他随意地坐着,伸筷子过去夹了羊肉囫囵吞了,“数年如此, 要查就让他们查, 没有实证,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州府失职,人头落地的是他李怀山,同咱们有何干系?”
“怕就怕在找到了实证。”孔肃桓没动筷子,“李怀山这个蠢货,以为阁老的弟子那么好当的?年纪小又如何?崔德良是什么人,那可是帝师!经由他手调教出来的,看看现在内阁的姚言成就知道了,一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温明裳可不是姚言成。”元嵩哼了声,“姚家虽是商贾,但到底姚言成是他们家的嫡出公子,放他拜入崔德良门下,姚家也不会吝啬在他身上倾注心血。可这位呢?哼……出身未必能决定什么,可你生于何处,你眼中老早就装下了属于那处的风光。”
孔肃桓拧眉,叹道:“我知道你是何意,可七日就能摸到李怀山的门路,心性二字,恐怕掣肘不大啊。”
“衡章,掣肘二字,不是我们给的。”元嵩叫的他的字,“温明裳要查李怀山,那就让她去查,定个罪何其容易?她若是个聪明人,就该懂得见好就收。可若是再往下查,各方势力纵横交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看她不顺眼。”
“可若是她执意如此呢?”
“那便让她永远留在这儿,也无不可。”元嵩目光阴鸷,酒杯被他砰的一声搁在桌上,酒液倾洒,“要查百姓,让她去查,那帮子暴民,难道你以为会给从皇城来的人有什么好脸色看?李怀山入狱,有人感激她,但更多的,是觉着她为一个利字。”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胜在了是崔德良的好弟子,也败在这个身份上。在百姓眼中,她依旧是自云端而来的贵家子,没人会信她满心为了他们要个公道,若是有,也不过是为了她仕途平顺,寻个合适的垫脚石罢了。”
落下的花瓣飘落在杯中,酒水被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孔肃桓木着脸夹了一筷子凉菜咽下,看着仍旧是有些食不知味,他默了许久,又道:“那,洛清河呢?”
元嵩的筷子一顿,面上似乎也跟着有了一瞬的凝滞。
“李怀山的这笔买卖做得太大,他惹谁都不该惹洛家。”孔肃桓道,“洛清河为何会跟着诏令过来,你我都清楚。我的人有传讯,言说她与温明裳不和,她不信人家,这次出京又带了亲信,难保她不会亲自在暗中做些什么。”
“而且有她在,你敢当着这位的面,动大理寺的人吗?”
“她未必会保温明裳。”元嵩咽下一口酒,“陛下的诏令没有这一条,人活着自然是好,可人若死了,也开罪不到她的头上。此人比之从前的那位……行事更加谨慎,温明裳在朝中立足对于雁翎而言究竟是好是坏还未可知,但就是因为未可知,她就成了变数。北境稳一时,断不可能稳一世,这一点洛清河比我们更加清楚。”
“你的意思是?”
“温明裳这步棋若是能踩着你我更进一步,那么钦州的动荡何人来找补?钦州若是悬而未定,战事一起,雁翎的背后就是一团乱局。洛清河敢冒这个险吗?她丢了接下承袭靖安侯位的可能,难道要接着丢掉洛氏这百年来手中握着的铁骑吗?”元嵩看着外头庭院的老松,“百年的护国之功,你以为咱们的陛下就不忌惮她吗?丢了兵权,等着洛家的是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她洛清河绝不敢冒这个险!”
孔肃桓捏着杯盏,久久才叹了声。
“若是可以,我并不想对上洛清河。”他低声道,“她是名将,也是大梁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