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1 / 1)

“战局若是终了,天枢所司也会自然而然有个了结。”这是温明裳最初请三法司插手其中的承诺,但在外人眼里,天枢立是因咸诚帝,此刻龙位上即将换个主人,她其实面对着和玄卫一样的困局。赵婧疏看她拨弄瓷盏,侧耳听着茶筅轻敲杯沿的轻语,“在大理寺的文书呈递、告知天下人之前,我们的确还得闲饮这一杯茶。”

温明裳闻言莞尔道:“我还以为你要先向我确认天枢的结局一如我当日所言。”

“天枢官员被层层归束,各行条目已入册,即便你不答应,我也有权上禀废立。”赵婧疏撑着膝侧,杯中汤花轻扬,点起的浮沫并没有那么规整。她眉梢一挑,不禁话锋一转道,“你这点茶的手艺委实不怎么样。”

“成日公务缠身,若是这样点茶的手艺都能至臻化境,那才是稀奇事。”温明裳无谓地笑笑,将另一侧早就冲泡好的茶汤推到她面前,“仵作公文已呈,大理寺的查办应当已告一段落。沈统领今日已到京,你来寻我,反倒可能会让她心中症结更深。”

赵婧疏对此避而不谈,她微微侧头,将公文轻推到小案另一端,“仵作在玄卫身上查验出了木石而非狼毒。此物在柳氏倒台后为天子所收,其后昭告天下已遵太始帝诏命毁之不用……能暗中留下它的唯有天子一人,无论其后兜兜转转经由几人手,这样东西都绝无可能交由北燕的细作。故而……我今日一早去了一趟公主府。”

“为何是公主府。”温明裳抿了口自己点出来的茶汤,“而非那几座王府?”

赵婧疏抬眸,她在茶汤氤氲间想起了清早越过窗棂的白烟。

公主府比想象中的冷清,赵婧疏在进门前仰望那块朱笔匾额,想起元兴初年长公主开府时门前门庭若市的过往。这座宅子什么都变了,就连院中那片一株株为前人手植的红梅都不复颜色,可当赵婧疏越过层层的戍卫迈入屋中望见长公主的那一刹,却恍惚间觉得唯有慕奚一如往日。

她与太子当夜同在正阳宫,太子自请幽闭,她自然也不能免俗。踏出院门便有人重重看守,为了宫中安危,长公主甚至自请将原本应戍守在外的东湖营甚至换成了翠微的羽林。储君一日未登基,朝中晋王党就一日心中蠢蠢欲动,从龙之功远胜日久的辅佐,谁都想在风云变幻之际分一杯羹。

当日在场者皆知太宰遗命在慕奚手中,无论长公主是否真的能拿出凭证,只要她此刻暴露在翠微的辖制之下,这道遗命就有可能有易主的一天。大理寺不涉其中,但赵婧疏在旁对此看得分明,可她静观其变,却也琢磨不透长公主这句更替东湖的请求到底意欲何为。

她在长公主面前站定,道:“殿下,知下官今日为何而来吗?”

“知道。”慕奚微微掩上窗子,遮住了窗外干枯死去的花枝,“本宫……的确拿到过木石的方子。陛下将它交由晋王,后经辗转由太子交到了本宫手中。三月前,陛下命沈统领将它取了回去。”

在此事上编织谎言并不明智,赵婧疏只需稍后差人问询便能知真相,她也相信长公主实无必要扯谎。

“左使亡于木石,右使为左使所杀,这是自相矛盾。”赵婧疏抿唇,道,“但若左使为人胁迫杀人,而后为人斩草除根,却是说得通。若说陛下不必以此御下,那将木石握于手中时日最长的,便是长公主殿下你。当夜玄卫入内本该禀告中宫,但宫人道中宫当夜早已歇下,便是其后种种危机都未被惊动。之于此,殿下不想给臣一个解释吗?”

“若说皆是本宫所为……”慕奚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和她对视,“赵大人是想要这一个答案吗?”

赵婧疏没有接话。

“不错,本宫的确有动手之由。”慕奚道,“北燕细作来得蹊跷,待到沈统领归京,东湖死去的细作到底是真是假自然不言而明,但……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同室操戈还是异族之祸,大人当真能在这数月里查得清清楚楚吗?”

赵婧疏不能,她有猜测,但所系的每个人都死了,死人身上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除非将过往数十年掀个底朝天,否则找不到证据,推论便始终是推论。天下人等不起,他们遵循着家国天下的旧例,仰首期盼着大梁的新主早日登临践祚,延续这百年来的安定,让人有衣可穿,有饭可食。

真正执着于其中真相,想要借此谋私的只有庙堂上的“衣冠禽兽”。但他们同样没有等待的耐心,因为数月、数年内或许仍有人记得天子死因、玄卫反叛一事尚悬而未决,但数十年呢?当所有人都将之抛诸脑后,他们还有再度起事的理由吗?

“只要大理寺一日未在那份公诸天下的文书上盖印,即便储君登基,疑心尚在,隐患仍存。”赵婧疏自短暂的沉默中抽身,她皱起眉,“臣供职三法司,曾立誓此生绝无偏私。殿下今日说这些,当真不怕臣坚持花费数年时间继续追查吗?”

“自是怕,但我更愿相信赵大人为人,也相信尊师的为人。”慕奚扶着木椅的把手坐下,她的声音低且柔,却又有种令人不容置喙的力量,“赵大人想知道的,本宫已做了答。那些死去的人有为虎作伥者,也有以身殉道的无名骸,棋盘就在河山中,人人是棋,人人又皆可执棋,他们已落了子。而此刻”

“该大人手谈了。”

作者有话说:

全写完这段字数有点超所以放下一章了,明天还有一更(。

感谢在2023-06-19 00:25:58~2023-06-23 22:1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心有灵犀何必一点通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梦落花繁夜、展程、鹿大大 1个;

第266章 针锋

风吹铁马的轻敲声将人的思绪拽回, 案上茶汤已凉,温明裳拿起茶盏,信手将它泼入了窗前小景中。沸水冲刷过茶叶, 带起重新氤氲的烟气。

赵婧疏拨弄着碗盖,复而说:“齐王无心政事, 纵然锋芒初露也不及经年所累。她若真有心, 也就不会做出殿上求亲之举,比起那个位子, 她恐怕是当真想当个纵情逍遥的闲王。至于晋王……”

“储君若身陷囹圄,晋王可以渔翁得利。”温明裳轻啜茶汤, 淡淡道, “先以玄卫引太子入局,而后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这笔买卖可谓稳赚不赔。只不过……”

“玄卫之首是沈宁舟。”赵婧疏话音微滞, 道, “万事皆有痕,不过深浅之别。而事涉玄卫, 这种浮于表面者就瞒不过她的眼睛。若说经年无痕又为人耳目……只可能追溯至太宰年。遗命若在长公主手中, 那先帝再留下些什么, 也就不足为奇。”

温明裳听罢轻笑一声, 道:“这话不错。但是婧疏, 你既已见过长公主殿下, 那这杯茶就不是问询茶了。”

赵婧疏抿唇,她放下了茶碗,问:“太宰和长公主的事, 你知晓多少?”

“不多, 你若是要从我这儿寻证据, 恐怕也是无功而返。”温明裳目光微敛,叹声道,“先帝属意的继任者,有我无我,不过是事后所谋,是意外之喜。你既能想到太宰遗命,便该想明,今日果早有因由。”

“婧疏,你心中清楚,若当真一拖再拖,耗费数年追查,行至最终或许当真可觅得证据将主使绳之以法,但储君从未触及过太宰旧人,他看似在局中得利,实则早已置身事外。”

不论是她还是慕奚,她们把慕长临摘得干干净净,为的就是防止有一日有人旧事重提,扰乱朝局。

赵婧疏的确公允,但她心中还有天下百姓。她站在距离潮浪翻涌最近的地方旁观龙虎斗,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早已洞悉了一切因果。这件事一旦悬而不决,那么那些可能的君臣之义,手足之情便是岌岌可危,它会成为来日悬在大梁头上的一把利刃,一旦落下便是天下动荡,民不聊生。

温明裳在说罢后没有抬眸去看赵婧疏,言语不能真正左右人的抉择,临到阵前,如何选更多听凭的是那颗本心。她微微侧头,沉默地自窗棂向外亏看院中的青松。这棵巨木早已不知是何人种下,它在百年岁月里悄然生长,无言地向下俯瞰这座王城的风起云散,权柄更迭。

“你能说服我。”赵婧疏终于开口,她闭上眼睛,眉宇间露出些疲态,“可我说服不了沈宁舟,她忠于天子,就好比我的先生忠于太宰皇帝。只要她一日有疑心,玄卫就不会归附,东湖就始终与太子离心离德。谁为渔翁,一眼可见。”

温明裳没有反驳,她慢慢饮尽了微凉的茶水,道:“我让小若给你送去的东西,你看见了吗?”

赵婧疏闻言一愣。

“是与不是,能与不能,其实你心中比我更清楚。”温明裳摇头,“你说她忠于天子这不假,可忠君尽职也从不是过错,你与她师出同门,道有不同,可心却无异。”

“她居于其位,难道当真死守一句愚忠,不问天下兴亡了吗?”

*****

日暮时分天边薄雪卷土重来,小院久无人至,屋中早已沉灰,只有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下还留着一张被草草清扫过的石桌。

沈宁舟踏着余晖跨过门槛,她抬起手,一点点把靠门一侧的土墙刻字上的雪与灰擦拭干净了。

“我的人遍寻京城找不到一个大理寺卿,我就只能亲自来寻。”她没有佩刀,身上那身衣服好似还沾着风尘,“你说此处日后不必来,我以为这些东西也应当被弃若敝屣。”

碳炉刚被点燃,那火焰还太过微小,不说暖人身,就是置身在微弱的风雪中都显得摇摇欲坠。赵婧疏将它朝桌下挪动了半寸,以袖遮住了那一隅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