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1 / 1)

他手持金令,急声道:“陛下有令,半个时辰后太极殿议政!还请温大人速速动身!”

温明裳撑着桌沿缓缓起身,她在绕出桌案时婉拒了高忱月近前披上的大氅。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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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林把阶上覆的雪扫落下去,转眼却又遗满身。熙熙攘攘的红袍客拾级而上,侧耳可闻钟鼓声声。

今日不是朝会,奉诏而来的皆是要臣贵胄,谁在来时都多少听闻过起因,因而这迈步入殿后皆是面有惶然。姚言成在群臣熙攘里找到了温明裳,内阁这几日也并不轻松,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到温明裳跟前时还有些气喘。

温明裳往后退了小半步隐于红袍之后,她代左相职位,但没正式扶正,她就索性推了礼部提议的红衣官袍,这身蓝立在前头满目绛色里很显眼。她低声叫了句师兄,还没等姚言成顺势问什么,上首行出的太监便细声颂天子驾临。

群臣闻声而拜,朝殿上久未露面的天子山呼万岁后方起身,那些事前的小声商议都被藏进了宫中的暮鼓里。

“燕州的情形诸位应当也都知道了。”咸诚帝面色不大好,他受沈宁舟搀扶坐下,似乎当真是在病中,露出了疲敝之态,“抗旨出兵是其一,不察细作是其二,如今阻拦圣旨是其三……桩桩件件具可重罪治之!诸卿皆是朝中肱骨,可就此有何说法?”

“禀陛下。”兵部先一步上前,硬着头皮道,“百姓拦旨,尚要详查其因。可如今战事既起,臣以为……应先以攘外为重!雁翎的骑兵乃我大梁精锐,若一朝有失,以燕人好战之心,恐国无宁日。边民畏其穷凶极恶,故有此忧,还请陛下体恤起心,顺民之意,收回成命转令边境诸将匡助战事。”

“大人此言大谬!”话音未落,登时有人驳斥,“天子乃天下之主,圣命既出,若朝令夕改,天家恩威何在,颜面何存?百姓虽有民意,但不过乡野之众,如何可断大局?事事皆由民心民意,又要我等立于明堂何用!北燕虽恶名在前,但其使臣尚在京中,镇北将军贸然出兵又置北漠的担保于何地?行人司的官员可尚在西北斡旋,这仗一打起来,大梁与北漠王庭又该如何谈?”

兵部的大臣一瞪眼,拂袖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陛下可颁旨加以安抚边民,再遣重臣执天子剑出关。”反驳的官员道,“北燕国中既已成两分之势,不若再以扣押京城的使节为基,逼得北燕于此给出个交代。如此可止战、平怨、定天下文士之心,岂非兵不血刃之法?”

“言之容易,行之何其难?!”大臣哼声道,“徐大人连州府都未到,如此便可知边民之愤滔滔难绝!李大人高居庙堂,知道北境边民是何种模样吗?他们的亲族又有多少曾历战火?此恨原本可以消弭,但北燕背盟在前,即便没有名士亡于燕人,也早就如同火上浇油了!”

这两派声音便如同最初的战与和两方,真要吵起来没个结束,各有各的道理。如今争执的内容还要加上一条是否治罪镇北将军。

咸诚帝闭口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烦躁地拍桌,道:“够了!”

阶下立时缄口,殿中一片寂寂。

“这仗是打是休,燕州都要就抗旨之事给朕一个交代!”咸诚帝拧着眉,“朕念北境多年军功忠骨,可以从轻发落,但先要把洛清河给朕找回来!徐令折戟……天枢内阁皆事忙,大理寺又已在燕州探查名士亡故真相,众卿觉得还有何人可持天子剑再赴燕州?”

此话一出,原本不少落在温明裳身上的目光都默默移了回去。阁老年事已高,早已不便远行,安阳侯又因家世结交不承青眼,原本最适合受命而去的就该是温明裳,但天子这一句事忙,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朝臣,温明裳走不得。

一时间殿内无人敢应。咸诚帝等不到回音,烦躁地敲打着龙椅的扶手,不时地咳嗽两声。他也知道这差不好办,但风闻都经由玄卫传入耳中,此时此刻温明裳若是走了,落在世人眼中无异于又是皇权的逼迫,届时若是再于暗处做文章等到铁骑得胜于天家威信便更是雪上加霜。他便是不想给温明裳这个机会。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原本站在下首盘珠串的慕长卿忽而朝前迈了一步,她近日执掌禁军,和慕长珺正是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陛下。”

齐王躬身长拜,轻描淡写地说:“眼下京城流言难扼,禁军拿人的规矩都已交代,依着去办便好,无需儿臣赘言。茨州毗邻燕州,两地军民自当有所交集。既已为宗室改为儿臣封邑,儿臣愿执天子剑前往,想来比起徐大人,他们会愿意信些。”

此话不无道理,皇嗣身份贵重,如今又有要职,真要说的确合适。

但还不等咸诚帝发话,慕长珺眼神微凝,上前一步道:“儿臣亦可往。燕州驻军昔日归附铁骑养战,难免心中有所偏向。儿臣愿携翠微营随行,必为父皇探明百姓怨愤由何而起,其中是否当真有所隐情。”

这两人斗在一起,倒让东宫能坐山观虎斗。咸诚帝沉沉叹气,挥挥手示意他们二人先退下。

他特地调翠微入城,为的正是压制储君在此时的话语,东宫僚属皆是文人,在强兵面前再多成算都是空谈。慕长珺该是知道用意,可偏偏要在此时站出来和齐王相争,当真让他陡生恨铁不成钢之感。

急什么呢!齐王殿上求亲一事后他还敢信此人吗?既不敢信,这一时短长争来何用?

迂腐!

“罢了。此事若是难断,阁老这两日再看看何人可去罢。”咸诚帝扶额,沉声道,“以天枢呈报军屯所计,雁翎关一日不开,这仗是打不下去的,朕何尝不知边民之恨?但朕想要四海无战自平的苦心,她洛清河能否体谅一二?”

言罢又是连声的咳嗽,一旁的沈宁舟见状俯身,附耳问:“陛下,可要暂停廷议?”

旁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天子称病真假参半,病未必有多少,更多是被接连不顺给气的。

咸诚帝摆手示意不必,他抿起唇,看向适才提及扣押的使节的官员,道:“刘卿所言倒是提醒了朕,事起疑点颇多,前些时日燕使还差人求见说是国中有书,但朕实在是日不暇给。今日既然诸卿皆在,那便差人去请他们入殿,也好细细问过一遍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明裳这才抬起头,她眸带思量,拢于袖中的拇指轻轻摩挲过指尖。

国中留书……都兰的信?如今竟然还能越过重重关隘传至京城吗?她稍稍侧眸,不动声色地向后看了一眼。

潘彦卓不在,他被平调到礼部后便失了在大事上入殿廷议的资格,这是咸诚帝的警告和束缚。瞿延死后四脚蛇一直没有动作,可他终归是被阴谋诡道豢养出的疯子,但温明裳不信这个人会就此偃旗息鼓,毒蛇只可能是在等待时机露出獠牙。

姚言成站在她身侧,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眼神,他抬眸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挡掉了旁侧半数窥伺的目光。

使节的派系也与北燕国中一般两分,各为其主。温明裳慢慢皱起眉。从属王庭的已于上次之事上被处置,给了北漠人一个交代,那么如今留下的人应当都是属于都兰的部众。此时越乱,他们就越该坐山观虎斗,主动请见反而容易让大梁人将怒火倾斜到自己身上,被看做是和拓跋焘一样的虎狼之辈。

这事有蹊跷。

她在心中把诸多猜测层层盘剥,想要迅速找到个解释。但羽林请人的速度比她厘清思绪要更快,随着殿外记名,仅存的使节尽数入殿。羽林在带他们入宫时便卸掉了这些人的甲兵,此刻这些人皆衣着单薄。

“使节要说什么。”咸诚帝道,“现在可以讲了。”

燕使弯腰向天子行了一礼,瓮声道:“我主向大梁的皇帝陛下送来了一封国书。殿下知道您近日的困扰,故而此信,可用于我等自证清白。”

自证?这意思是明净山的血祸和他们并无关系?可若不是北燕还能有谁?一时间种种疑问涌上群臣心间。

温明裳指尖微动,看说话那人的眼神若有所思。

这不是最初在自戕的使节身边的副手,她记得那是个年轻的姑娘。使团之中自有职责,但若副手不用以接任以备不时之需,那又该是用来做什么的?

思忖间,咸诚帝已抬臂,道:“既如此,呈上来罢。”

燕使却未动,他拒绝了上前的羽林,不卑不亢地说:“我主也有一眼在前,此物需亲自呈予皇帝陛下,否则长生天在上,狼王将吞噬我的魂灵。”

这神神叨叨的说辞听得咸诚帝又是皱眉又是一言难尽,但这些人此刻身无甲兵,羽林又早已严阵以待,他并无太多的担忧,权衡再三后还是点了头。

“可以,你且上前来。”

戍卫在侧的羽林随着他的脚步而不动声色地变了阵仗,只要觉察情形有异,他们就能及时上前。

更何况天子身侧还有一个沈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