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平额前冷汗涔涔,他用力收紧十指,抢在此前终于道:“那份口供,可以成为殿下制衡晋王的筹码!”
慕长卿眼睫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此一局中,早已无人能全身而退,殿下本爱逍遥,但终归……是有所求的。”他孤注一掷道,“臣今日见殿下,方知何谓韬光韫玉之才。殿下不必以兄弟手足情深搪塞臣下,臣斗胆一言,倘若事实当真如此,长公主又何来重归良机?殿下此时答应在旁相辅,皆是证物口供自臣而出,不论殿下心中如何想,路皆在脚下了。”
慕长卿眯起眼,犹如实质的目光压在对方肩上,是无声的威慑。她指尖摩挲环佩,不知过去多久才道:“东西在何处?”
“城南夫子庙旁的民巷,自西向东第十三户。”李书平道,“殿下可让心腹……”
“我平生最厌不识谨言慎行者。”慕长卿摆手打断,“既是聪明人,你心里知道该怎么办。”
言罢她不等对方再开口,径直唤了外头的人进来把人带下去,眼尖的看见了被抛在地上的藤鞭,又看看毫发无伤的李书平,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
慕长卿揉了揉手腕站起身,她指尖搭在笔杆上,垂首注视着空白的折子。慕长珺没有那么蠢,李书平能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这满腹的心思藏个干净是未知数,若是局中局,那她就危险了。
见她迟迟未有动作,门前的羽林不由试探道:“大人?”
“嗯?”慕长卿回神,露出个恍然的神色来,她招手道,“去把你们郎将喊过来,哦,带着傅安一起。”
羽林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办了。
慕长卿丢了笔,越过门栏朝外走,其余人的鞫谳也近尾声,一如所料地一无所获。她越过囚牢,在将将拐角时听见铁器轻敲。
有人在看她。
慕长卿停了步,借着火光认出这边拘着的就是李书平打算祸水东引的那个同乡。
人家姑娘瞧着还比他小点。
“大人,没问出什么。”身后有人提醒道。
慕长卿敷衍地点头,正打算收回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看见女子双唇翕动。
她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燕回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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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吏胥为铜灯换上了新的灯油,灯芯燃烧劈啪作响,这是办事房里唯一的响动。
赵婧疏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沓书册,离廷议还有一个时辰,这一夜温明裳放在她手下的天枢官吏彻夜未眠,成果皆在眼前的纸面上。至多再过小半个时辰,这些东西或许就会被她原封不动地转呈给沈宁舟。
在此前她本想等一个人,只可惜暗中书信确有回音,来的却不是预想的那一个。
安阳侯没有赴约,来的是苏家的世子。
“赵大人。”苏念陵向她问过礼,如实将话转告道,“家父有言,大人贵为寺卿仍愿破例而为,好意苏家心领。只是山雨欲来之际,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
赵婧疏无言片刻,道:“书信出自茨州,想来侯爷心中有数。破例与否于眼下已无意义,下官自知侯爷为人,只是敢问世子,这偌大一族,侯爷能确保毫无缝中泥沙吗?”
“家父不能。”苏念陵垂目微笑,淡然道,“所以家父让在下为此给赵大人带下一句话。世族百载,有一朝圣贤亦有轻薄无行之辈,本为事理常情。圣贤之辈可赞,无德之辈可鄙,这便是一国律法之基,大人应比我等更明白这个道理。”
“朋党比周者我苏家如今没有,那么明日廷议之上也不会再有。为王者身侧若清明无垢,那阴险诡诈之徒自当远之。天地清平仍在,便不会使得小人盛行,赵大人今日所行,已向苏家证明此道所在,故而,我等无所虑。”
他言罢起身向赵婧疏深深一拜后自原路不做流连离去。
赵婧疏叹了口气,将原本遣出去的官员都喊了回来。
此事不归大理寺管辖,在场的皆是天枢中人,其中多的是被临时喊回来的。调用档册事多冗杂,但温明裳给天枢划定了明确的权责界限,这是赵婧疏能向沈宁舟保证在廷议前拿出结果的底气。
可人皆有私心,即便是天枢中人也难逃此理,有为苏家和端王遭遇不忿的,自然也就有想要明哲保身之辈。这称不上什么为人不齿的污点,反而是常态,所以这些人既想当个能臣,又在迈出每一步时带着如履薄冰的谨慎。
“大人。”其中一个刚一进门便急不可待地将等待中又翻出的文书呈上,“这些是燕州自去年腊月开始的驿报记录,其中往茨州安阳封地的二十九封,有二十封是询问开春军粮供给,另外……”
她飞快地呈报了一遍,急切道:“这样一来,北疆就不可能干涉今春春闱,车马道和水路的传讯都看过,没有书信往来的那些记载。那信上盖的虽是私印,但查证又走的官道,这就对不上了!”
不等赵婧疏答她,身侧的另一人摇头道:“这只能证明此事无关北疆,是刻意捏造构陷边军。但若是从安阳侯入手,不能自证。”
至少现在龙虎斗的矛头都还不在边地,温明裳人又还在燕州,能轻易摘出去是情理之中。
“天枢只能调用档册,陛下并未钦点,你们便无堂前论辩之权。”赵婧疏还是收起了她递上的文书,“这些我会一并呈上。这一夜辛苦,如今事态暂歇,诸位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
“回去。”赵婧疏轻叹,语气却是不容置喙,“你们在温大人手下办差的时日虽不长,但多少也要习惯她的行事做派。此时此刻,与其多做口舌之争,不妨多加思量,将心思放在廷议之上。”
“莫要忘了,你们不止是天枢的人。”
这话像是醍醐灌顶,霎那泼醒了满头热的一帮少年人。
“这……”有人在赵婧疏走后犹豫道,“我等手中虽拿着确切文书,但若是廷议开口……先就得交代安阳侯,假使晋……咬死了他有罪,恐怕就要看陛下如何定夺了。”
“不,尚有我等可做之事。”最初说话的那人喃喃道,“诸位,温大人向陛下请愿立天枢不正是为了国本安固吗?安阳侯此事既无十足证据,那就不可让忠臣蒙难!更何况……不是还有长公主和端王吗?”
“天枢只是虚名,我等还有实职,这便是廷议开口的资本!”
甲士打马奔驰过长街。
偌大的京城还未醒转,半边天沉在混沌的夜色里,有人透过亭台楼舍,窥见远方的一缕天光。
碎银被抛掷在刚支起的铺子边缘,换走了新出炉的一小份茶酥。
九思昨夜睡得足,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像精神起来就没个消停,但她性子静,自己捧着酥饼也能吃得很欢实。
这是王侯家中少有的人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