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1 / 1)

他眼眶微红,哑声道:“可这份折子一旦交上去,天下皆知朝中新置所谓商贾火廉银是你之故,这些人便不会怨声载道吗?届时攻讦之语溢满朝堂,你和天枢又该如何自处?陛下他不会保……”

“师兄,我还没打算自寻死路。”温明裳打断他,露了点笑,“你细看折子最后。”

姚言成一愣,匆忙去翻,这一看更是愕然:“何谓‘朝中暂借’?”

“便是所言之意。”温明裳朝外唤了声,让赵君若进来换了壶新茶,这一回用的却是北地的糙茶了,“战事一起,各州百姓人人心忧,太宰旧事并不遥远。农桑不可轻动,这个道理稚子亦知,所以如今最怕的也是商人。朝中各处皆要用银子,他们怕为官者从他们身上强买强卖,那就不如真当生意来做。”

“白纸黑字,约定好期限,府库充盈之时自当原样奉还,不仅如此,此番商人大义,朝中还欠他们一个人情。”

“天枢已是违背旧制,你这……”姚言成苦笑,“重农轻商古来有之,你就不怕……”

“我更怕夜里梦到枉死的冤魂。”温明裳毫不在意地笑笑,接着道,“但不仅于此,此事外邦来者也要照办。一视同仁,先纳银子,再入商路,否则大梁于古丝路的卫队不予护佑,落霞关不予放行。同样,若他们想做这笔生意,白纸黑字一一落款。”

“那刺事人呢?”姚言成反问。

温明裳转着杯盏,问:“师兄知道刺事人与暗间最大的差别在何处吗?”

对方肃然端坐,道:“愿闻其详。”

“暗间为一国之刃,刺事人如针。”温明裳道,“归根结底,前者为国取利,后者……为己取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北燕朝局风雨飘摇,供养交战地数十万铁蹄已是苟延残喘。”温明裳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暗间想从王庭挖出这笔银子,要多少周折?即便当真成功了,师兄要猜猜看,这是不是在敲骨吸髓,成为压死幼主的最后一根稻草?至于刺事人……”

“能安稳度日挣钱的,谁想给穷乡僻壤的蛮人卖命?”

若是真有暗间在此,听见这番话怕是要气得跳脚,恨不得把眼前的这只狐狸生吞活剥了去才解气!

姚言成被她说得意动,他反复看了几遍折子,很快又诧异道:“那这最后一条又是为何?你所言已足够打动内阁,打动陛下,又为什么要在此事上加入各级官吏也可循此律纳火廉银?”

他喝不惯糙茶,说完这话便被呛得连声咳嗽。

“因为缺银子啊,交战地要砸进去的银子可谓多如牛毛。”温明裳挑眉,状若不经意道,“这东西谁嫌多?”

姚言成听得哭笑不得,他正想笑骂两句,忽而听见对方话锋一转,轻飘飘地又落下一句。

“时日若久,监察院或许还有人想将此事纳入考评呢。”

他的脸色骤然就变了,“这……”

“我知道。”温明裳放下杯盏,她其实也喝不太惯,但表面功夫实在是比这位师兄强太多了。她垂着眼帘,低声笑。

“会有人参我……卖官鬻爵,由此而始。”

作者有话说:

火廉银是脸滚键盘敲出来的名字不要联想现实历史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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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重梅

温明裳被崔德良收入门下的时候, 姚言成已经已经被先生借恩荫的路送入了内阁办差,他那时还没有正式的官职,闲下来的时候仍旧会在国子监听学, 再往下算,对方跟着生父一家离京入北林, 他们之间的同窗之谊其实时日寥寥。沈知桐在他面前夸过许多回小师妹聪慧, 但姚言成在为数不多的同窗时日里看得很明白,这种“聪慧”有时恰恰是旁人眼里的愚不可及。

譬如此时, 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将刀尖递于前, 以身赴汤。

阁老对姚言成并不是无所寄望, 这种寄往并非是将太宰年的清流夙愿倾注其上,更多的是辅是佐, 他并不是开天辟地之才, 但他是最适合稳固基石的那类人, 因为事事看得明白,懂得如何趋利避害。

所以他在反复的思忖里想不明白对方究竟为何能平静无波地将这样大的罪名抛掷在明面, 无数字句蹍于口舌, 最后道出口的也只有那句为什么。

温明裳左手搭在桌沿, 微微曲着指节, 说:“因为朝堂之上不需要一个完人, 我总要给人看看我的‘私心’。”

“可这不是真的。”姚言成面浮薄汗, 皱眉道,“你根本不在乎银子。”

“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温明裳道,“这也并非银子的事, 此律若行明面上我与天枢的确满身铜臭, 但天枢是天子幕僚, 我是主君麾下之刃,世人皆知,所以真要说银子,究竟是我囊中溢满,还是皇家内库充盈?”

“我所行不重财,这是放在人眼皮子底下的事实,无需更改,但考评一事后面压着的不是钱财,是人情。昔年寒门世族分庭抗礼,宣景年间清谈之风盛于乡野,师兄,若是天枢日久根深,你猜我如此行事落在有心人眼里是不是便有党争之风复起之兆?”

恩义二字最难偿还,不必说远的,就只言现在身在天枢的这批官吏,他们在踏出天枢阁的大门之后,又会不会对温明裳的拔擢有所感念?

答案显而易见。

温明裳口中说的朝堂上无需完人,实则是咸诚帝不需要一个毫无弱点的臣子。她当然有真正的弱点,但那无法宣之于口,甚至在更多人眼中讳莫如深。情爱二字即使放在明面也显得微不足道,只有藏在人心里的野心、权柄展露于人前,才显得足够厚重。

这条是写给咸诚帝看的,也是写给无数心怀他念者看的,她要告诉天下人,坐在天枢阁首座上的那个人与醉心权势的旧人并无区别,告诉龙椅之上的天子,她仍旧将全数身家押在他的身上。

姚言成自问做不到如此决绝,他取了随身的帕子擦去额上细汗,委婉道:“兹事体大,我会在州府多留两日,若温大人觉得此事尚有不妥需修改之处,可随时相告。”

言罢他抬手向着对座的人深深俯首。

温明裳浅笑着回了一礼,抬手道:“更深露重,师兄吃完这盏茶再回不迟。”

姚言成叹声应了。

窗外此前吵嚷鸟鸣声在不知何时消失不见,风已经停了,但天还没晴,整座城都溺在浓稠的暗影里。

边地没有世家显贵们惯常风雅的点茶器具,此处一切从简,这让余下的茶吃得并不费时。

“此一事虽还待定,但每年的春祭不能延误。”闲谈之际,姚言成说起另一事,“我走时礼部改过的章程刚送来,今年祭典估摸着会比往年热闹不少。”

温明裳听见后门细碎的脚步声,她神态自若,说:“因为齐王在京吧?他如今算半个掌印,陛下携他同往也是应当的。”

“话虽如此,京中可多得是人盯着他呢。”姚言成摇头,“听闻此番取重彩者,陛下可是特地允一诺,要什么都行。祭典素来为皇族宗室子弟,这是把东西摆到明面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