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更舒心的解释,便是坐实了他有意在圣旨下达前横插一脚。
宫中缄口不言,咸诚帝根本没打算让旁人知道这地方直属御前,他可以放手将朝中各部交给他们争斗,唯独这个不行。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温明裳冷眼看着这场父子之间的叱骂,谁都知道端王的弱点是仁善,可晋王的弱点不也那样明显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罢了。”末了,咸诚帝一拂袖,指着跪在阶下的慕长珺道,“传朕意,晋王禁足三月,给朕在府上好好反省!”
一旁的沈宁舟拱手称是,这才让羽林将晋王拽了出去。
慕长卿自然不会在这儿碍眼,也随着拱手退了下去。
殿中一时只余下座上的天子与温明裳。
咸诚帝垂首端详那封信许久,突然抚掌大笑,“好!好一手偷梁换柱!”
“这信,是大郎给你的吧?”他起身向下走了两步,“阁老的书道不差,温卿的字也相当好。那么温卿可知,这信出自谁的手?”
温明裳拱手而立,道:“回陛下,臣不知。”
“现如今朝中书道大家当属安阳侯,他门下弟子于此道造诣几可乱真者,京中只有一人。”咸诚帝大笑道,“人,就在端王府。”
温明裳这才露出个恍然的神色,赶忙躬身道:“臣愚钝,多谢陛下提点。”
“心思不错,权术一道上能迈出第一步,那便是好的。”咸诚帝感叹着,过了片刻才缓过神,“好了,此事便算作意外之喜。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新设之所的牌匾朕拟好了,既为定权只用,不妨赐名天枢,过些时日你甄选的第一批官吏便可入阁查办一应事由。朕……”
话音未落,门外风声骤起。
“陛下”内宦连滚带爬跪倒在殿外,跪伏捧上掌中书文。
“雁翎急报,北燕犯境!驻军与拓跋焘为首的狼骑相遇东山脉,同时”
尖细的声音连着人都在抖。
“西北突袭,沧州关隘之外要塞悉数失守,主将已经殉国了!”
黄昏来得格外早,火红的霞光烧红了整片天空,像是日晕消失前燃尽最后的温度,将黑夜的冰雪阻隔在光芒之外。小院的经幡被风向上卷起,裹挟着枝梢的残雪与枯叶。霞光透过翻卷的经幡,越过窗棂铺陈入屋舍,落下一束束斑驳的旧影。
这是侯府的西北角,平日里这座庭院除却下人打理外多是紧闭不开,若说它处府中人长居的院落虽也沾了将门之府的肃穆端正却仍留了主人的匠心别趣,那这座院子给人的感觉便凛然之风更甚。
院外狮首覆雪,廊下灯火通明,迎门长案上的白烛似是不知年月地燃烧着,落下堆满铜台的烛泪。
四方清寂无声。
这是靖安侯府的祠堂。
洛清河从随侍的黎辕手里接过了香,上前插入了炉中。古旧的神龛前摆放着无数牌位,那上边的字样在昏沉的光晕里逐渐模糊开,好似叫人看不真切。
黎辕在重新递上干净的巾帕后退步慢慢退出去,在离去之前,老管家的目光忍不住在最前方的牌位上流连,最终化作了无声的长叹。
塞外几多征人骨,回望满眼皆落尘啊……
洛清河走到牌位前,拿起了最近的那几块细心擦拭。牌位的末端在动作间轻轻敲过她腰间挂着的新亭,响声清脆。
刀镡上的红玉在昏暗的火烛下灼灼生光。
属于长姐的那块牌位,上边的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
洛清河把巾帕收进袖子里,她微微抬起头,看见廊柱上至今清晰的刻痕。最下边的那些痕迹已经模糊了,像是孩童攀比身量时随意划开的,但唯独最上边的那处痕迹清晰如昨,那要比她人稍稍高些。她唇角微微抿起一点弧度,把腰间的新亭取了下来放到牌位面前的刀架上。
新亭是日常的佩刀,但不是雁翎的战刀。
她要把它留在这里。
洛清河深吸了口气,缓缓掀袍跪在了牌位前,香烟袅袅而上,像是消逝的魂灵重归,俯瞰着人世众生。
北风已经起了。
一切都如预料,却也有所偏差,但多年的经验不会骗人,那些在朝中文官们看来无稽之谈的预感与猜测如今一一应验。
很多话藏在心里太久了,临到阵前也是说不出口的。洛清河叩拜后撑膝起身,忽然轻轻笑了声。
“众生万相,我不求他物。我走前来,是……是愿不论来日几何,存者几多。”
穿堂的风掠起衣袍的鬓发,她站在光影交错里,面对着神龛,就好似越过生死与无数前人四目相对。
“若你们在天有信,佑我袍泽英灵。”
廊下脚步声遽起。
洛清河回过头,靛青的一角衣袂像是恍然间撞入她的视线。
温明裳喘着气,肩上还留着不知何时散落的雪花。
她手上攥着一纸密诏。
不知为何,目光相接的一瞬两个人都笑了。
洛清河缓步走出祠堂,长案的白烛已燃至底端,天际的霞光也逐渐暗沉。她接过了那一纸密诏,抬手盖在温明裳发心。
“陛下让你今夜入宫。”温明裳微微抬眸,低声说,“明日朝会过后,你就要走了吧?”
洛清河没答,她垂首抵着对方的眉心,噙笑轻声问:“怕不怕?”
温明裳深深吸气,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冰凉的指尖顺着下颌一路向上,最后落在洛清河的耳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