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1 / 1)

可当真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噩梦吗?洛清河微微直起身,探手想去够那封被扔远的书信,可下一刻,温明裳却突然用力拽住了她的衣襟,借由向后倒的力道把她拉入了床褥间。

洛清河小臂撑在瓷枕两侧,她微微侧头,顺势让蹭过来的唇落在了自己嘴角。

烛火压着眼尾朱砂的那点昳丽,可这一下却没口下留情。犬齿摩擦过柔软的唇瓣,尖锐的刺痛让洛清河没忍住眯起了眼睛。

这哪儿是吻,分明是在咬人。

温明裳抬起手搭在她颈侧,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她往边上推。这个动作让紧贴的方寸之地错开,却也让人被整个压进了被褥里。

两个人平日里唇色都浅淡,此刻背着烛火,却像是被光晕点缀上了鲜红水润的色泽。

温明裳胸口微微起伏着,她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白日里程秋白甚至都不让她在谷中随意走动。洛清河眸光闪烁,她不在京的时候不戴发冠,束发的发带这么一推搡已经开始松散。

从前断是没有这般强势的时候的。温明裳微微低头,在呼吸声里俯瞰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心里装着事,却也知道只要开了口,不论自己做什么洛清河都会点头。这件事说小便也太小了,小到几乎没有对错之分,便是放任随波逐流也不会是罪过。

似乎也本该如此,她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怀抱恻隐之心呢?她要做的明明是匡扶社稷的臣,而不是悲悯于怀的圣人啊!

可这样的想法在这双眼睛下无处遁形,让她平白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卑劣感。可是错在哪里,错在何处?

她此刻没有答案,但却不能将此避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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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雨露与星光将残缺的那点补全,最后落在碗底杯中映成了满溢的清光。满庭的浓雾随着这抹清光消散殆尽,向世人展露出早已铺就的路途。

外边的天已经泛起了亮光,烛火燃至尽头,露出最后一点白色的芯子。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都不想动弹。温明裳指尖微蜷,似乎还因着暑气出的汗带着湿意,她闷着声音,又问说:“那……以后呢?”

洛清河半睁着眼,玩闹一般把两个人散开缠在一处的发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她微微抬眸,好笑地用鼻音回:“嗯。”

像是某种藏匿的应允与肯定。

温明裳盯着她打的那个结没再吭声,但洛清河知道她听进去了其中的深意,不单只是这件事。

那封被遗落的书信在时隔多日后会有一个属于它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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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暑气随秋风起而消。诏狱牢门大开,今日便是柳氏阖族伏诛之时,咸诚帝早前便有旨在先,道温明裳可于弃市同观监斩,只是议定之时将至,刑场却连个人影都未见着。

监刑的官吏擦着额角的汗,心说若是这位大人久病未归倒也罢了,可这前两日不是说人已回京了吗?怎得今日这杀母仇人伏诛,却是至今还未出现呢?

街边支起了茶摊,跑堂的小二穿梭在人群中,吆喝着奉上了粗泡的新茶。潘彦卓不疾不徐地将盏中热茶饮尽,听见脚步声才开口问。

“人呢?”

“南坊。”少年低声将探听到的消息告之,“有听着风声的也过去了,但长公主与端王在府商议旧册未动。翰林院今日要记此案,听闻就如何着笔一事前两日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沈知桐是她同门师姐,有吵嚷有不服皆是平常事。”潘彦卓没去评判这前半句,他在桌上放了碎银子,拂袖起身道,“走吧,咱们也去瞧一瞧那边的热闹。”

霜寒渐至,南坊地势低,此刻阶前还挂着夜里薄霜消融后的水迹。此时正是金桂飘香之际,民巷内已是满巷芬芳。

小童手里拿着一枝折下的新鲜秋桂,坐在小舍阶前跟自己玩耍。再往外走两步便是孩童奔走聚集之处,可此处门庭冷清,连这孩子却像是游离其外的人,起身也叫人退避三舍。

门前砖瓦上被人泼了各色的漆,有些似是新上的,触手上去还能抹去些痕迹,连孩子身上也沾了些去。小童却好似习以为常,她捏着手里的花枝,正打算起身去别处,却忽然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向此处而来。

她呆呆地看着来人近前,一时间连问声好都忘了。

墙下水迹犹新。温明裳于门前停步,低眉瞧见小童脸上也挂了些脏乱的漆。她屈膝蹲下,自袖中取了手帕出来,轻轻把面上的那些痕迹给擦了个干净。

“你家中人呢?”她收回手帕揣回袖中,问道。

小童这才回过神,连连退了几步向屋里软糯地出声喊人:“阿姊!有……有客!”

房门敞开着,里头闻声一阵凌乱的脆响。随即有个书生打扮的少女扶着头上的儒冠忙乱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新着墨的笔。她面上慌乱,连迎客的礼数都忘记讲,反倒先去看门前的小妹,活像是上门的不是客人,而是凶神恶煞的人牙子。

温明裳注意到她腰间坠着的牌,问道:“你是国子监的监生?”

她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连忙起身相拜道:“正是,学生乔禾,失礼之处还请客人海涵。学生……温大人?!”

“你认得我?”温明裳有些意外。

“……认得。”乔禾局促地低下头,“您是阁老门生,如今朝中近臣,如何能不认得?我……我读过大人的文章!还……还一度颇为神往……”

这话说得愈发小声,还不忘抬头匆匆瞥两眼温明裳,像是生怕冒犯到什么似的。

温明裳点了下头,顿了须臾又问:“既认得我,那今日我缘何来此,想来监生心里应当有数。”

“是。”乔禾整个人不自觉在发抖,她挡在妹妹前边,鼓起勇气去看温明裳,涩声答道,“是因我父他”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堪入耳的讥讽与叱骂声回荡满巷,温明裳眉头微皱,侧眸看见乔禾已经迅速捂住了妹妹的耳朵。

她登时心下了然。

妇人身上原本合该得体的衣物在推搡下变得脏乱,她被推入巷口,迎面而来的人还在指着她骂:“你家人给柳氏当狗害死无辜的人,你们怎么还不随着那些腌臜玩意一同被砍了脑袋呢?!”

“就是!好好的官儿给害成那样,你们这些那什么……为虎作伥!都该死!”

眼见着妇人要被再度推倒,乔禾只得先松手往那头跑,“娘!”

这声呼喊很快淹没在了骂声中。她到底还只是个十余岁的少年人,哪里比得上这些人,只能先一步挡在前头,好叫那些抛出的杂物不会砸到母亲头上。

妇人泪流满面,却无力辩解。

人群中有人趁乱挥拳相向,乔禾连忙抬手护住脸,可意料之中的拳头却并未落下来。人群似乎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窃窃私语声。

洛清河捏着动手男子的手臂,把他往后一推,道:“京中无端聚众且斗殴者是有违律法的,你不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