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1 / 1)

崔德良自然也是听见了,此处未经允准疾行是为失仪。他微微皱眉,抬步正想迎上去喝止,便瞧见来者扑通一下摔在他跟前。

腰上的牌磕落在青石上,上边属于大理寺的纹样清晰可见。

小吏来不及管青肿的额头,急急道:“阁老!李大人命小人前来急禀!大理寺外有人鸣鼓称冤……称的是、是柳氏一族违逆天听!”

“柳氏?”姚言成错愕道,“不对,是柳氏李驰全也该先报卢寺卿和御史台,怎么反倒让你来内阁?”

潘彦卓目光冷凝,忽然道:“称冤者何人?”

小吏扶稳帽子,犹豫着看向崔德良,颤声道:“是……温少卿之母,康乐伯府的女眷,温氏。”

姚言成蓦地愣住,他不由转头去看身侧的崔德良,可甫一转头,适才捏在手中的那份详报便复而被塞入了他怀中。

阁老提衣下阶,沉声道:“带路!”

“先生!”

这声唤飘散在风声里,而崔德良已经消失在了拐角。

大理寺外已聚集了不少人,此时正是早间热闹的时候,商贩走街串巷吆喝,临近大理寺的那条街上都是车马骈阗。

前段时日京兆尹府的鸣冤鼓敲得人身心俱震,现在说起还历历在目,哪成想又来一遭,这告的还都是一家一门,叫人闻之更是私语声四起。

李驰全在门前来回踱步,说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让温诗尔起来说话。他汗湿了后背,一面觉着自己这回是被架在火上烤,一面看着妇人那张形似温明裳的面容又在心里觉得不能对不住同僚,一时间如芒在背。

“夫人还是不要为难在下啦!”他仰头望了眼渐烈的日头,对着温诗尔蹲下,苦口婆心道,“您有冤屈自然是要入内现将诉状呈上的,跪在门前算哪门子事儿?莫说旁的,您想想温大人,她若是知道指不定多难受呢!莫要让我难做啊……”

温诗尔向他温和一笑,道:“妾谢过大人记挂,然此事重大,主事大人未至,妾不敢轻言。”

李驰全抚掌嗟叹,招手唤来差役,“去请寺卿的人的还未回来吗?”

差役忙摇头,道:“大人,此时路上人多车马定然难行,咱们的人都还未回来,但应是在路上了!”

“多派些人去街上盯着!”李驰全牙关紧咬,又看了看周遭围了一圈的百姓,只能硬着头皮先上前去,“诸位!”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高声道,“先散了吧!凡鸣鼓者,冤屈官府自会查办,尔等堵在此并无他用啊!”

他指向头顶的烈日,又道:“诸位瞧一瞧这天,暑气盛极,闷得很,堵在此若是叫这位夫人因此晕厥该如何是好?下官在此保证,我大理寺定秉公执法,绝无包庇之意!还请自行散去,莫要惊扰公堂”

人群中的私语似乎停了一瞬,但很快不知从何处便传来声声诘问。

“人家闺女远在丹州赈灾,大人任由她在此跪,不让更高处的青天老爷来查,对得起人家满心许国吗?!”

“包庇不敢,拖字诀便成了吗?上回京兆尹府前头的那个,不也是到现在都没个准信儿吗?我看着姓柳的平日就是趾高气昂!他大哥打女人,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李驰全冷汗直冒,他最怕的就是这些问题,前者按下不表,柳氏的案子那是御史台的差,同为三法司也不能越俎代庖。何况看上头那位的意思,怕是要等到人回来再办的,这么一问……这些哪能和百姓们说啊!

正当此时,温诗尔却忽抬头环顾了一周,启口道:“跪伏于此静候天听是妾一意孤行,还请莫要为难李大人,妾所禀不足挂齿,还请大家散去吧。”

此一言更是激起千层浪,人群中霎时便有人激愤怒骂。

“妹子你莫要怕!什么叫不足挂齿,那什么皇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他奶奶的柳家丧尽天良,咱们就在这儿听着!今儿个要么把这案子办了,要么咱们陪你一同等在这儿不走了!”

李驰全闻言倒抽一口冷气,眼见着局面不受控制,他抹着额上的冷汗,正想着如何应对,阒然间便听见人群外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崔阁老到!”

百姓闻声面面相觑,这才自觉让开一条道路来。他们平日里决计见不到品阶这样高的大员,是以这一声吼确实震住了不少适才还在私语的人。

“下官拜见阁老。”李驰全猛地松了口气,也顾不上仪态,连忙上前相迎,“阁老,您看这……”

崔德良面色冷凝,先随意安抚了两句,才行至温诗尔面前。他垂下眼,同妇人对视须臾,抬臂抖开大袖,弯腰去扶她,道:“下官已到此,夫人先起来说话。”

他们数年前在国子监曾有一面之缘,为的是温明裳,而时隔多年的这一面,仍是为了她。

温诗尔没再推拒,她扶着老人的手臂,起身时有些踉跄,久跪给这具残破之躯再添新伤,可她却无暇在意。

“妾拜见阁老。”她忍着膝上酸痛,施然福身。

崔德良示意差役上前相扶,他望了眼安静的人群,拱手道:“适才诸位所言,下官已铭记于心,朝廷审讯后定会还以一个公道!下官资质鄙陋,忝列内阁元辅十七载,愿以此老朽之身保证,鸣冤鼓前,朝廷不负我大梁任何子民。若是诸位信得过,还请散去,莫要滋扰公堂办差了。”

崔氏的名声素来不差,府上学生不论出身本就叫人心生好感。崔德良此刻话音平稳,举手投足间自有常年主事的持重,再加上那一身绛红官袍,人群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不多时便三三两两散去。

待到人群散尽,街口一辆马车也终于姗姗来迟。抱病已久的老寺卿被人搀扶下马,见到崔德良连连拱手,“劳动阁老来此,是我等失职……”

“卢公不必挂怀,先进去说话。”崔德良微微抬手,跟着转头看向温诗尔,“夫人也一道吧。”

温诗尔垂首称是,随着搀扶一步步迈入其中。

不多时御史台的人亦到了,三方同坐上首,这才开始问话。按理事关柳氏,崔德良该回避的,但傅中丞瞥了好几眼都没见崔德良有离席的意思,只能沉默作罢。

崔德良不曾理会他,他转着茶盏,沉声道:“三法司同列于此,你现在可以开始说了。”

温诗尔不疾不徐地朝座上众人一拜,缓缓取出了袖中早已写好的诉状。差役急急上前接过,双手捧了上去。

“妾来此状告中州柳氏,罗列罪责有三。”她缓缓开口,“其一,谋害朝廷命官之罪。自妾携女归入柳氏至今日,柳氏为使小女满心拜服,以药毒戕害之,在其春闱登科后尤甚。药毒名曰,木石,可使医者查验真伪。其二,中饱私囊之罪。非关朝廷与济州大案,乃本族之祸。族人于本家仗势欺人,借以敛财,乃至私吞他人之财,此刻族中银库记册当还在柳氏宅中,还请大人明察。其三……”

话音在此稍止。

傅中丞不解地看她,追问:“其三为何?”

温诗尔深吸了口气,她抬起眸,开口字字清晰。

“其三,此次丹州大疫,乃柳文昌授意所为。”

药堂这些日子的病人不多,程秋白早时不在正堂,而是待在里屋调配应对时症的成药。她性子淡,连人从侧门拐进来都不搭理。

那人没开口,但坐在窗边上满面焦躁,若不是怕打搅医家,怕是已经开始长吁短叹起来了。

程秋白将方子配好入罐煎煮,这才抬起眼皮先开口:“高千户不去上差,倒是来此盘桓,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