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愕然地瞪大眼,但慕长卿神色不似作假,他望了望温明裳,连忙低眉应了句是。
“好了。”慕长卿合掌拍手,愉悦地笑开,“二位大人,请吧,咱们回府。”
洛清河亦是含笑抬手,相请道:“殿下,且先行。”
温明裳紧随在侧,所有人的目光被慕长卿吸引,她在此刻稍侧身,抬首仰望高阁延伸而出的转廊。
美人赤足正凭栏。
暖玉轻晃,在足下晕开一圈朦胧的光影。
她像是看见了温明裳回眸的这一眼,也跟着微微笑开。额间花钿依旧浓烈,点染眉目,仿若立于其上的本就是牡丹国色。
这样一张脸太秾丽了。
温明裳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色,她在下一息回过眸子,眸光落在了自在行于路上的慕长卿身上。
自楼中女子离去后她再未回过一次头。锦衣金线失了点缀,好像整一处都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河岸垂柳依依,可在某一刹那好似这满天晴光也不复颜色。
王府在数月后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归来,傅安听了吩咐,顾不得多招呼客人,便让人去采办物什。温明裳在随着京中的诏命宣了旨,但慕长卿也只是吊儿郎当地接了,没有半点尽职的意思。
“温大人。”她捏着诏书,干脆往太师椅上一靠,另一只手将傅安拿过来的扇子抖开,“本王是个什么名声你应当听过了吧?”
温明裳静立不言。
“本王愧对先帝期许,生来便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慕长卿摇着扇子,笑得没心没肺,“先前洛将军相请,我才插足了大人钦州的公务。但大人也瞧见啦,我这不过就是当了个门面的功夫。”她言及此处忽而一顿,像是自嘲般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过本王这张脸也确实很门面功夫。”
这话说得委实不要脸,若不是温明裳知道她本意是藏拙,怕也要给这态度气得无奈。
洛清河闻言笑笑,反问道:“殿下此言差矣,旨意在此,即便力有不逮,那走走过场也是要的。”
慕长卿面上登时露出个不虞的神色来,她打着哈欠,摆手跟赶苍蝇似的:“唉……这本王也晓得,将军无需诸多提醒。就是这册目本王委实帮不上忙,故而特意同温大人说一声,还要劳烦温大人和谭大人去核对,实在不成……那谁,姚家的那位不也快回来了吗?大人同他们办差就成,我么……用得着让人来王府唤一声,若是得空了,本王自会去的。”
“这般……也不会让温大人交不了差事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后边站着的官员一阵无语凝噎,这人是个急脾气,若不是眼前这位是皇嗣,她怕是能当场骂出声来。
什么玩意啊!
温明裳瞥了一眼,朝她露出个安抚的神色,她顺势拱手,谦恭道:“王爷心中有数自然是好的,不过此事繁杂,怕是要等谭大人今夜来了再做商议。细处的,今夜宴上也可再谈。旨意已带到,那我等便先告退。”
慕长卿这才直起身说了句不送。
其实咸诚帝未必真有让慕长卿做什么的意思,这旨意送到了,这差事也可以算是结了。随行的官员也不过是至多在出了王府后小声抱怨这真的十足混账,正事仍旧是放在府台的记档。
可惜姚言涛还没回来,能问的也只有谭宏康。
“时辰尚早。”温明裳看看天色,跟手下人说,“先回驿馆休息吧,待到过几日姚言涛回来再细查。”
今夜的宴席是私宴,自然不会请余下的官员。
这几日他们倒是的的确确能闲暇片刻。
温明裳没与他们同行,她目送着下属离去,这才转头看向洛清河,“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洛清河抬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含笑反问。
“那位姜姑娘……”王府近处门庭冷清,唯有河岸杨柳依依可闻春风送声。温明裳信步在旁,踩着杨柳零星斑驳的照影,“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洛清河点头,她另一只手低垂着,在衣袂晃动间勾缠住了近处的柔荑,“那姑娘本名应是唤作姜梦别,虽说唤她姑娘,但她应当是春风楼乃至其后整个丹州烟柳巷的主人。”
温明裳略感意外,因着那女子瞧着年岁不会很大,应当与慕长卿差不太多,能做到这份上的生意,手腕应是称得上相当不错。
“她们二人具体如何恐怕要问本人。”洛清河接着说,“她离京的时候不及弱冠,但那几年宗室见她已就藩,一直在商议她的婚事。但谁都知道这位殿下不着调,京中世家的女儿有多少想嫁空有皮囊的纨绔草包?这事本是在暗中商讨的,不晓得何时被她知道了,当即便写了一封书信归京上呈天子。以往国子监课业都写得歪七扭八的,突然这般正色写了一封奏报给陛下,叫人还以为她转了性,结果陛下看完,据说是差点儿把御书房的东西全砸了。”
温明裳好奇道:“写了什么?”
洛清河轻咳了两声,歪头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雀鸟从她们头顶掠过,落到梁上啁啾啼鸣。
绯色顺着耳根蔓延而上,温明裳张了张口,饶是有所预料也被这话震得半晌才堪堪回神,面色绯红如血。
“她真这么写的?”
洛清河强忍着笑,但也止不住肩膀微颤,点头道:“自然。”
温明裳忍不住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脸。
虽说知道慕长卿本就不是男儿,但这直接上书君父说自己不能人道也未免过于……直白且胆大包天。
“还有吗?”她缓过来点,哭笑不得地追问。
“有啊。”洛清河拖长音,“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大致意思是虽不可行那等事,但思及有这身皮囊也不可堕皇族脸面,故而虽无意耽误良家女,却愿对天下女儿以礼相待。只如虬髯客与红拂女,谈情尚可,不论风月。那折子最后还又写了一遭说自己不行,还望宗亲宽恕,莫要……逼良为娼。”
这都在乱写些什么!温明裳听完实在没忍住笑出声,难免想到了当日咸诚帝该是何等的脸色。
难怪咸诚帝即便让她回去也是满面不喜,这样的话一出,能给好脸色才是奇怪!
“一面说不可行,一面长居风月之所。”洛清河喟叹,“肆意妄为也是够胆子,阿姐当初听闻都给气笑了,说是甘拜下风。”
这换谁不是甘拜下风?温明裳摇头,勉强忍了笑说:“再然后呢?”
“陛下让她有多远滚多远。”洛清河道,“那之后宗室便偃旗息鼓,再没提过。也因着有这层关系,她和姜梦别今后走得再近,都不会惹人猜疑。”
笑过后重新说起这事,温明裳道:“姜姑娘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