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1 / 1)

温明裳今日来除却应约,也是想看看这位归京的长公主殿下心里是否已有了计较。

宫人添好了炭火,向她们福身行礼后才悄然退了出去,窗子依稀能窥见廊桥的轮廓,风铃声叮铃,合着脚步声似乎也渐远。

“温少卿。”慕奚咔嗒一下放下了茶盏,她面上笑容依旧,只是在抬眸间明显凛然了半分,“仵作的书文可看过了?”

“自然。”温明裳往外看了眼,压低声音道,“殿下有何见教?”

慕奚看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摁住了什么令人心烦的物什,“多数仵作有一个习惯,他们会给查验过的尸身绘相,非是疮口,而是此人本身。”

温明裳回忆了一下今早看过的那份书文,抬眸睨着慕奚指节搭着的位子,一个图纹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刺青,那个刺客后颈向下纹着一小块四脚蛇的刺青。

大梁皇族的影卫不用这个图纹,温明裳见过,因为她手里就有传信用的金翎信鸽。

暂且不论这个图纹究竟从何而来……将一块纹有四脚蛇刺青的物什放到任何一处,牵连的人便有可能被不加论断地治一个谋逆的罪名。

“这东西清河看过了吗?”慕奚把手放下来,“我既点了你们二人,她自然也该瞧一瞧的。不过早时禁军换防,应当还未来得及吧?”

“嗯。”温明裳下意识刚应了声,忽然又觉得不对,“殿下……”

慕奚冲她眨眨眼,但笑不语。太宰年间她几乎要被放在侯府那边长大,识文断字皆有洛清影在旁,连带着看洛清河也是妹妹,洛氏延续至今没有送过一个女儿入宫,与皇族本谈不上亲缘。

可先帝器重,从如今的天子到慕奚这个公主皆是如此。只不过一人如今将之视作可撼巍巍皇权的刀剑,一人仍旧把他们视作家人。

是以不论是那夜洛清河的回护还是更早之前,慕奚哪里会看不出些旁的什么。

“……言归正传。”温明裳咳嗽了两声,将话头拉回来,“殿下既已知此,可已决定好如何处置了?”

“这也是今日我叫少卿来想求的一问。”慕奚轻轻呼出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边听下人来报,说是镇北将军到了府外,她回了句带人过来,又凝住了须臾才重新道,“少卿想给机会,还是抽薪止沸?”

这就问的是另一桩事情了。温明裳气息微沉,却是轻而缓地摇头。

“殿下……如常便好。”

慕奚没问缘由,只是道:“不恨他们吗?”

“恨与怨皆是私事,但殿下问的这件事是天下事。”温明裳眼睫轻颤,手指捏着杯沿以茶敬她,“即便当真抽薪止沸,那也该是以有害于苍生社稷,而不该是以此等飘忽的罪名。殿下,我供职大理寺,为的是公允。”

柳家可恨,但真倒了也该是为他们真正做过的事情还债,温明裳憎恨这些年的苛待,却不代表她愿意如咸诚帝所愿的那样用这种罪名将人赶尽杀绝。她到底不是天子手中那把用来清除异己的刀,柳家倒了是给旁人腾位子,这些人可能是咸诚帝愿意提拔的,也可能是那两位王爷举荐的,温明裳并不在意这个,只要这些人心中尚有天下百姓,那位子让他们坐也无妨。

她不害怕人心中的感激,人心难测,这就是每一场博弈里最大的变数。

“少卿不喜欢承旁人的情。”慕奚提醒她,“可是有些情若不受,也容易剑走偏锋。”

温明裳微微一哂,她停顿了许久,等到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宫人的引路声才轻轻开口道。

“可殿下点我们,不正是剑走偏锋的开始吗?”院外的侍从注意力被洛清河短暂引去,温明裳稍稍前倾,耳语般道,“锦平长公主愿意归京,可慕晗之不愿意回来。你知道陛下在给满朝布一局棋,可是殿下,当日钦州一事你便洞若秋毫,学宫书册众多,容下官僭越直言……你不可能毫无察觉。”

慕奚一定知道咸诚帝要她查工部为了什么,也只有她能查。

学宫之上,皇陵之下的六年……她比天下任何人都更了解整个大梁的财税国库。

可她本该是不愿意回来的。

“我驳斥不了我的君父。”慕奚微微抿起唇,她没有退后,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我想让他停下,为了天下人,为了如今我仍在乎的人。”

“温少卿,你我是棋子,亦是落子之人,我只是……为我父皇的棋,再添了一个局罢了。而今夜……该你于天子面前落子了。”

温明裳这才后退,她闭眼深吸了口气。

门口吱呀一声,寒风倒灌而入。洛清河拒绝了宫娥替她摘下大氅的意思,自己解了氅衣挂在臂弯里。

她刚踏入其中,屋内的两道目光瞬时落到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刺青有由来,长公主让小温去问清河你们就可以往清河本职管啥的那边猜了x工部的事情可能不能完全弄垮柳家所有人,但是通敌叛国一定抄家。皇帝狗但不是真的一无是处x

但是小温不接咸诚帝这个茬就得想好怎么解释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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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驯服

洛清河松了袖口, 屋里地龙烧得太足,烘得人后背都有些发烫,外头的侍从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她, 但她能感受到时不时有审视般的目光梭巡在她身上。

“阿然。”慕奚向她招手,温言道, “过来坐。”

洛清河点头, 走过去时不忘从怀中抽出那本兵部今日一大早跑去侯府递交给她的文书,她把东西摊开搁到了桌上, 道:“按兵部撰文,今日禁军巡防已换, 还请殿下过目。”

“有劳跑这一趟。”慕奚抬手正打算去收了书文, 却突然手一顿,反而看向了温明裳, “少卿要一同看看吗?”

温明裳遽然间抬起了头。

这东西慕奚肯定是看过的, 但兵部不可能给温明裳这个大理寺少卿送京城的巡防册, 这跟她本职差得实在太远,权不能越, 明面上大家定是各司其职的。

放在平常根本不必问, 她不能看。

但温明裳只是静了一瞬便慢慢抬手接了过去, 洛清河在她边上, 垂眸饮茶, 也没说半点不妥。

这座公主府里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 从踏入其中便宛若行走在单薄的钢索上,踩错一步,向下看就是深渊万丈, 枯骨成山。

慕奚说得一点都不错, 从她拒绝将那个刺客的死推到柳家头上的那一刻起, 那些残存的庇护便全数消弭了。

她不一定全然看得懂为何京中防务要这样布局,但她必须记住,一点错都不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