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平点了头,走在前头引路。
朝日的辉光映在琉璃瓦上,给偌大的侯府添了几分暖。
远处的宅院内有老旧的飘带随风而动。
“那是什么?”温明裳仰头看着重檐上挂着的几条绸带问道。细长的飘带系在粗大的横梁上,早已褪了原本的艳色,末端泛了白,甚至有些已磨损得零碎。
宗平远远地看了一眼,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是老侯爷和夫人的院子,空置了许多年了,一直让人打理着没动。那些带子是夫人从大昭寺求来的,听黎叔说,写的是经文。”
“是祈福之愿吗?”
“是。”宗平陪她往外走,许久不曾有人提起过这些往事,他好像也就此打开了话匣子,跟温明裳说了些侯府的旧事,“沙场难测,每一次跨马提刀都抱着难归之念,夫人的意思,这些书写着经文的飘带一为家国,二为沙场袍泽,其三才为靖安一门儿女。”
温明裳微抿着唇,回眸远远地再望了一眼随风而动的飘带,像是在回望这座巍巍帅府昔日的辉光。
可惜无缘得见。
作者有话说:
一点过渡(。
第106章 药石
洛清河回来时已过了晌午。小半个时辰前下了一场雨, 但日头还高挂在长空之上,晴时雨在冬日的京城不常见,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
踏雪抖着脖子把回来时身上泼的泥水抖落, 颇为嫌弃的样子。
“主子。”栖谣在门口迎她,随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道, “已抄录好了, 今夜晚些时候便送过去,另外……云玦今早回来了, 说是程姑娘已经回了城中。”
“知道了。”洛清河点头,“明裳呢?”
栖谣想了想道:“在书房, 已经让大人用过饭了。今日早些时候, 宗平把外头鬼鬼祟祟的打了一顿丢回去,想来眼下他们已知主子的态度。”
“好。”洛清河抬手捏了捏眉心, 微侧眸道, “午后应是没什么要事, 你们去休息一阵吧,夜里去禁军办事房把阿呈喊回来, 有事要同他讲。”
栖谣眼皮一跳, 低眸应了句是。
入宫述职本不必拖得这样久, 今日也没有听闻朝会暂歇的消息, 这一大早的……也不知咸诚帝与她究竟谈了些什么。
帝王心术难测, 每一次都是博弈。
内院栽的红梅零星开了几枝, 点缀在满目萧索的冬景里叫人心怀骤然开阔不少。
窗子没关,隔着林木遮挡也能窥见手捧书册临窗而坐的那个身影。
洛清河解了氅衣挂在臂弯里,在院门口站了须臾。
冬时鸟兽匿踪, 却又不知那里飞出来只蝶, 一动不动地栖于屋檐, 枯叶跟着冷风旋曳飘零,在尚未冰结的水塘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只蝶在呜呜的朔风中振翅,与窗前的红梅擦身而过,它高飞撞入北风,好似游离在这片寂静之外,却在几息后坠落,被这阵风撕得七零八落。
“清河?”
洛清河被这一声喊得骤然回神,她抬眸看去,这才发觉温明裳不知何时放下书册看了过来。
“外头冷,没披衣便不必出来了。”她迈步往院里走,瞧见温明裳想起身出来忙开口阻止道,“不过几步路。”
温明裳倒也没坚持,她捧着手炉,等到洛清河进屋才道:“晓得外头冷,又作何在门口站着?”
“于你是冷,但这点冷还远不及燕州。”洛清河笑笑,她没提今日入宫,反而道,“秋白回来了,你的身子不好再拖,今日得先一趟药堂。”
温明裳一愣,道:“陛下留了你半日,说了些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洛清河摇摇头,“我让栖谣晚些时候去喊阿呈了,等他回来你一起听听,大抵便能猜到陛下意欲何为。”
温明裳于是不再反驳,轻轻点了点头。
早上挨了一顿打,柳家的那些眼线倒是听话了不少,至少不曾再到眼前晃悠惹人心烦。去药堂的路途经康乐伯的宅邸,府门紧闭着,端得是个谢客的意思。
踏雪小步跑过时带起些微的烟尘。
京城贵家子当街跑马不是什么稀罕事,百姓也习惯于避让,但洛清河除却无人时,自己在城中街市没有让踏雪疾奔的习惯,她无需人避让,反倒是在避让着往来的行人。
踏雪在京城的缰绳比在雁翎束得更紧。
药堂内焚香袅袅,甫一踏进去便是清苦的草木香。
程秋白知道她们今日会来,一早便让江婶去外头接人。医女将带回的药粉尽数撒与铜盆的水中,冷眼静看细碎的粉末消融。
铜盆一侧放着一把小刀。
脚步声临近,她头也不抬,冷声道:“给你的药用了多少?”
温明裳只觉得心虚,她在医女的对座落了座,慢吞吞地从怀中摸出了个瓷瓶放在小几上,她唇角微微抿着,小心翼翼地去瞥程秋白的反应。
瓷瓶里的药都见了底,稍一晃动便知道分量。
但程秋白没先去瞧,只是将小刀推至她跟前,道:“取血验毒。你是要自个儿来,还是我帮你?”
小刀闪着寒光,跟说话的人一样让人觉得发憷。
洛清河在一旁站着,见状矮身拿了刀,道:“你要多少血?”
程秋白瞥她一眼,说了个数后伸手去把瓷瓶拿了起来。
温明裳眼睫轻颤,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手阒然间顿住了。
铜盆的水还冒着热气。
洛清河捏着小刀,轻叹了口气道:“忍着点。”话音未落,刀尖在温明裳腕口附近轻轻一划,血顿时便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