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深合住菜单对服务生说,“就这些,半小时以后上汤和粥,一个小时后上水果和甜点。”

服务生拿着菜单走出包厢后,秦霁笑着看了一眼我腹部,“酸酸甜甜的,我没记错的话,嫂子还喜欢吃辣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点点头说,“还可以,看是什么菜系,川菜可以尝试一些,平时比较少。”

秦霁朝陈靖深使了个眼色,“加把劲儿啊,我掐指一算,你要当爹了。给露露生个弟弟,你陈家一脉后继有人,不然你这么多产业将来肥水流外人田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移向我,“我看嫂子春光满面,好像比之前见胖了一点,保不齐肚子里就揣了一个。”

我皮肤上忽然渗出一层冷汗,我自己都不知道因何而来,我吹着眼眸看一桌子菜,连大气都不敢喘,陈靖深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他看着杯中茶,许久都没有发声。

秦霁还在眉飞色舞的往下说,“哎女儿叫陈露露,儿子的话叫什么,叫陈…陈世美?”

他说完后自己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哎呦这名字辨识度挺高啊,在大街上一叫忒响亮了,一看就是将来金榜题名当驸马的材料。靖深,听我一句劝,给儿子送出国,到英国日本那边读书,就去皇家学院,专门捡贵族千金勾搭,什么公主啊小姐的,能划拉一个是一个,你当十几年局长为民除害,也只是基层方面,你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直接上升为两国番邦的政治婚姻。”

秦霁越说越离谱,陈靖深只是面含笑容听他讲,似乎津津有味,听到一半时他忽然转过头面对我,在我非常僵硬而紧张的注视下,为我捋了捋不知何时遮盖住左眼的一缕长发,“你今天很不对劲,有点慌。”

我用手蹭了蹭自己脸庞,“有吗?可能是包房内太热了,而且我也不习惯秦霁这么夸张的玩笑。”

他不咸不淡哦了一声,头部微微后仰,仔细盯着我眼睛,仿佛要看到最深处,“就像秦霁说的那样,再为露露生个弟弟怎么样。我们明天去医院检查看看,现在体质适不适合怀孕。”

143 你认为我不如他

陈靖深的话让我整个人都是一怔,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刚要再确认一遍,他忽然看着我呆愣的模样笑出声来,“我只是逗逗你,怎么吓成这样。”

我所有到嘴边的话都被生生哽住。

我有很大的失落,大约极少有女人不渴望在自己这段婚姻内有一个爱情结晶,这不单纯代表一个孩子,更代表婚姻是否牢固、两个家庭的牵连纽带,以及夫妻关系的稳定和谐。孩子的重要性几乎能够和经济持平。

但我同时也有点庆幸,如果像祝臣舟说的那样,陈靖深的岁月不会就此温润美好,他要面临更可怕的坎坷与风波,那么孩子将成为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软肋和弱点,没有更好过有。

韩竖看了一眼窗外,此时又淅淅沥沥下着雨夹雪,他眯着眼说,“还有一个星期过年了。”

秦霁撇撇嘴,“过年又怎样,反正在哪里都是待着。世界之大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韩竖偏头看了看他,“你爷爷把你当宝贝,就这么一根独苗,还能让你无家可归,你的卡都是没上限的刷,正因为如此才造就了你无法无天。莫非你爷爷耄耋之年,忽然茅塞顿开?”

“哎我听你说话真他妈不入耳,你闭嘴行吗?”

韩竖本来也懒得和他争执,当初他失去曲笙对于秦霁已经有了很大裂痕,现在所有旧伤和着新疤一起复发,这段兄弟手足早已回不去。

他们一瞬间失语,空气内流转着我们四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陈靖深用汤匙舀了一块水晶豆腐,他没有送入口中品尝,而是放在面前的盘子内,用叉子将它捣得粉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韩竖,你用你舅舅那方的势力帮我调查一下,看看巨文有没有黑底,我在市局内不是没有探听过,但祝臣舟把一切都掩得极其严实,我怀疑他动用很多关系在专门防备我,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容易些。”

秦霁听后一愣,他显然没想到陈靖深在刚逃出这一浩劫后会立刻产生这么大的野心,他非常反对说,“你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巨文和祝臣舟是轻而易举就能颠覆的吗?你也不看看,在你之前多少庞大集团不自量力去磕他,自后果怎么样?不是破产就是被收购,到现在连点影子都看不到。祝臣舟要是好欺负的主,他也熬不到今天。”

“曾经是没想过。也不打算称王称霸,毕竟在一座城市中,过分出风头不是好事,何况我身份还很特殊。但如今不可同日而语。”

秦霁满脸不耐敲打着桌沿,“别拽文,我高中就没好好听过课,博大精深的成语别在我面前用。你都亲口承认了,祝臣舟这样对你情有可原,为自己心爱女人报仇没什么过分的,倘若是嫂子发生这样的事,你可能就此罢休吗。”

陈靖深垂眸看着杯中浓茶,他脸上有非常疏冷的深意,“承认和付出代价是两码事,就像当失去挚爱的亲人,我们不肯相信他死亡的事实,不去面对不去接受,但又怎样,最终还是要装殓下葬。我可以接受任何方式去赎罪和偿还,但唯独不要触碰我的根本,我不能接受任何人针对我局长的身份肆意妄为,这十几年我在这个岗位付出了多少心血,几次险些丧命,就因为这件我无心之失,变得一败涂地。你以为上面没有人怀疑吗,做公安刑侦系统的人非常敏感多疑,这是职业本性,嗅到一点气味都不会放过,何况这样庞大的证据,就算中途撤掉,我在局里就好过了吗,流言蜚语依然不会少,副部又怎样,已经有黑色涂抹在白色上,还怎么遮盖住。”

始终不发一言的韩竖为他蓄满了热茶,他拍了拍陈靖深肩膀说,“这一次就当赎罪了,祝臣舟什么人,他不亲眼看到从你身上割下的肉,就会永远惦记着这口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这一次能松口气,就算他日卷土重来,最起码有个缓冲期,我们不至于束手无策,你在官场在商场的地位没有任何减弱,反而还在增强,一个人怎么能指望所有目光和语言都是夸赞与善意呢,你连生死都不怕,闲言碎语又算什么。”

陈靖深将杯中茶朝一侧地面泼去,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掷,对秦霁说,“倒点酒,光喝茶有什么意思。”

秦霁给他倒着酒,他对韩竖说,“我在认下这份罪的同时,也要给自己一个辩白。这个地位这个身份,很多潜规则上的事,主动被动都无可避免,谁也不是独立在社会之外的存在,为官之道我已经过分各色,现在一清二白的有多稀少你们都清楚,如果一点场面上的做派都没有,那我也坐不稳这把交椅。吕慈出现在那样场合上,她不是傻子,她清楚这意味什么,我陈靖深不是跑到街上抓住一个良家妇女要做出了不该做的混账事,如果她亲口对我讲出来她不情愿,我会放她走,当时逼上梁山,所有人都在起哄,我喝得头昏脑胀,我不是神,我也会有失控的时刻。我坦诚下这桩罪,我没有对任何人讲它存在的另一面,谁让事件中我是强者,吕慈是弱者,我没有资格推脱,十年了,祝臣舟可以用任何方式对我,但这一次,这一次。”

他冷笑一声,将杯中刚斟满的酒全部饮下,一滴不剩。秦霁和韩竖原本专注听着,见他忽然止住了口这样凶猛的饮酒,全部愣住,韩竖在反应过来后本能的去夺他酒杯,可陈靖深早有预料,他身手有多好海城没有人不知道,尤其和他对峙交手过的犯人,都对他下手精准凶狠刻骨铭心。韩竖根本连酒杯都没有碰到便滑了过去,陈靖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眼睛猩红,秦霁非常无奈对我说,“嫂子,这么喝不行,靖深早年应酬胃溃疡,你得劝劝,他这次堵了口气发泄不出来,可你说的话他应该会听。”

我看着陈靖深,他已经喝了不知第多少杯,最后觉得这样喝不尽兴,干脆将酒瓶拿起来,直接往嘴里灌,我起身握住他手腕,将他脑袋固定在我怀中,秦霁见到这个机会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瓶甩在身后远远的,陈靖深唇角全部是酒渍,他眼睛看着某一个虚空的点,大口大口喘息着。

我拍打他脊背等他心情平复下来,我说,“不要再争了,你现在做了副部,比做局长时候还要更忙碌,美索那边事务很重,你专心都忙不过来,何必分心去对付那么棘手的人,祝臣舟城府有多深我们都清楚,既然输了一次,就不要再去触碰没有把握的事。你也说这件事归根究底是你的错,他方式再偏激,反正也都过去了,以后各过各的,不可避免的商业交锋之外,我们不要再和他斗了好不好。”

陈靖深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忽然深深一蹙,他朝我看过来,那从未有过的暴戾目光吓得我瞬间失了声。

“哦?你认为我输给了祝臣舟,从心里觉得他比我更强大。是这样吗。”

我放在他脊背衬衣上的手死死不受控制得狠狠一颤,他察觉到后,目光向身后一斜,笑意更加耐人寻味。

144 伤痕累累

陈靖深笑着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松开他的衬衣,“我无话可说。”

“哦?”他背部挺得很直,一点弯曲的骨骼都没有,“你脾气大了很多。”

“可我没有感觉到。从你回来到今天,我一直都在讨好和奉承,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阴晴不定。你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棍,如果说你怀疑我和祝臣舟存在什么,我解释无济于事,你不是一个相信谁一面之词的人,如果你听信别人的谗言,我再怎么为自己辩解,你都会觉得我是心虚。”

“那你是吗。”陈靖深眉梢眼角仍旧蕴着极深的笑意,可那笑意落在我眼中,配上他疑问的语气,让我觉得发冷。

“是与不是,都在你一念之间。”

“你在和我打哑谜,沈筝,别人不了解你,我却非常清楚。”

“你清楚我吗?”我没有回避陈靖深像鹰隼般犀利的眼神,我拍着自己胸口,“你知道沈筝恐惧什么吗,你知道沈筝为了讨好你收敛了她全部喜怒哀乐,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正喜欢什么,她喜欢的全部都是你爱的,在这场婚姻中,你是高高在上,你是无所不能,她卑微得看你的脚掌,她在你面前必须笑,永远不能让你觉得疲累和任性,她渴望你哄一哄她,可她又怕你会厌烦她的多事。她每天小心翼翼艰难疲惫,的确,她享受你带给她的光鲜与物质,但她同样怀念很多年前一无所有可单纯快乐的时光,这二者不可兼得,是她太贪婪,但你明明能让她爱的有骨气点,为什么不给予?你心中惦念着你亡妻到现在都放不下,她妥协做你女儿的后母,在你出事时候挑起了救你唯一的希望,她是女人,女人没有男人的气度没有男人的果敢,她还能怎么办?你从没有问过一件事的开端起因,就只看它后果然后去不停猜测中间部分,陈靖深,谁不会累啊,女人在社会上能占据的优势,除了从男人身上搜刮,除了把男人看作伯乐,靠自己真正打拼出来的又有几个?”

陈靖深唇边刚刚泛起溢出的笑容慢慢收敛,到最后不知所踪,他右手狠狠用力收紧,将那只玻璃杯子捏得变形,我已经看到了这个发狠的过程,但我并没有想到躲闪,可随着砰地一声炸开,玻璃片四下碎裂飞溅,只是一眨眼间便天旋地转,有一枚细小的碎渣擦着我额头掠过,在皮肤上割出一道血痕。

秦霁和韩竖看到后吓了一跳,他们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距离我最近的韩竖飞快冲到我旁边,他一只手按在我伤口上,另外一只手从桌上那纸巾,在他看到自己掌心触目惊心的鲜血时,他对陈靖深语气充满责备说,“这到底怎么了,从你们两个人一起进来我就发现不对劲,什么乱七八糟的,说得好像嫂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和祝臣舟?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秦霁抿着嘴唇站在我对面,他看了看面色苍白的我,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陈靖深,他说,“凭心而论,嫂子在你出事这段时间,做出了一个妻子最伟大的姿态,没有推卸没有明哲保身,更没有糊里糊涂张皇失措,她冷静奔波,为你善后找门路,虽然可能她选择了一条你最不希望她走的路,比如去求祝臣舟,但我依然想说,这样的女人可遇不可求,在这个节骨眼上,她除了能找这个送你进去的罪魁祸首,她别无他法,她毕竟不是男人,更不是海城人,她的能力范围有限,她没有吓傻就很难得了,难道你还指望她运筹帷幄赢得多么精彩漂亮吗。很多事没有必要点破,谁都愿意风平浪静一生简简单单的活着,可很多情况下天不遂人愿,难道就向现实妥协吗?如果嫂子妥协了,靖深,不是我否认你能力,而是这一次敌手太强大太阴险,你现在未必能坐在这里和我们吃吃喝喝。”

韩竖将被鲜血染红的纸团丢到陈靖深身上,他对秦霁吼了一声打120,秦霁看了一眼包房内的情况,叹了口气拿着手机推门出去。

陈靖深垂眸看着自己膝盖上落住的纸团,上面血渍狰狞,像是在控诉什么,空气内浓烈的血腥味怎么都压制不住。

“靖深,露露母亲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可惜那时你还没有现在这样沉稳,许多场面上的应酬不懂怎么圆滑拒绝,你又血气方刚,造成了那样无可挽回的悲剧,你失去了爱妻,露露失去了生母,这个世上失去一个温柔贤淑的好女人。我希望这样的悲剧不要二次上演在你身上,如果你再失去沈筝,你也许这一辈子在爱情中都看不到曙光。你已经不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