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肆无忌惮绽放的青春,都在这个男人眼中。

他让我看到了毫无杂质单纯快乐的沈筝。

电梯缓缓停住,定格在三十三层,我贪恋得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我们交缠相拥的身影,他始终一言不发,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聋哑人。用他唯一能接触世界那双眼睛,和我做最后的告别。

我们透过玻璃看了对方许久,在电梯门打开的同时,祝臣舟滚烫的薄唇挨着我耳朵说:“沈筝,我不会忘记这几天的一切,它是我最好的时光。”

138 轻轻叹离愁

陈靖深从市纪检回来那天,庞秘书特意到别墅内通知了祝臣舟,当时我正在收拾衣服,听到他说这件事,手狠狠一颤,我并没有想到这么快。

祝臣舟问,“还有多久。”

庞秘书说,“中午市局派车接他,上面下达任命他为副部的指令已经到了,先回公安局召开会议,应该傍晚就到公寓。”

祝臣舟心不在焉的嗯了声,接着便长久沉默。

我提着一筐换下的衣物从二楼下来,迎面看到站立在茶几旁边面无表情的庞秘书,他同样看到了我,他笑着对我说,“沈小姐要走了吗,需要我安排车送您回去?”

庞秘书脸上满是无法遮掩的愉悦,我知道他从心里烦透了我,他把我看作祸水,看作一个十恶不赦的妖魔,他认为我害祝臣舟失去了到手的大好时机,错过这个打压陈靖深永无翻身的机会,使得他以后漫长时光里都要和美索和陈靖深平起平坐,而无法让巨文处在独霸天下的位置。

再想等到下一个机会击溃陈靖深,将难上加难。因为能够整垮他的唯有十年前那件事,陈靖深太过洁身自好,也非常睿智谨慎,根本没有把柄留在外界手中,祝臣舟错过了人生中也许是唯一一个甩掉他的路口。

我没有理会庞秘书,我将塑料筐提到浣洗室,祝臣舟看到后,没有任何表情,而是拿起茶几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他叼在牙齿中本想点燃,可不知哪里不痛快,他又略带烦躁的扔了出去。

庞秘书看了一眼时间说,“我先回公司等您,那边董事会副总正在主持,我会将现场笔录交给您看。司机在外面车内等候,随时可以送沈小姐离开。”

庞秘书说完后,朝我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别墅,不多时外面传出汽车驶离的声音,祝臣舟将搭在沙发上的西装拿起,他穿上系好扣子,走到我面前,我低下头看着他皮带,有一片衬衣衣袂没有塞好,非常臃肿露在外面,我伸出手扯着他皮带把衣角塞进去,然后为他摆正金属扣,我小声说,“不管一开始我怎样讨厌你憎恨你,也都过去了,我无法说清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但至少这几天,祝臣舟在沈筝眼中,是一个温柔的好人。”

他皱眉闭上眼睛,高大身躯逆光而立,被窗外一束金灿灿的光辉笼罩得朦胧而虚幻,他喉咙内挤出一声沙哑的咳嗽,终是没有讲一个字。

佣人和保姆站在庭院门口送我离开,她们对我没有什么感情,大约我在她们认知内就是一个不知好歹傲慢冰冷的女人,可也是我让她们看到了一个非常温柔充满了喜怒哀乐的祝臣舟,而不是一樽冰冷雕塑,气宇轩昂却疏漠无比。

我进入车内,祝臣舟绕过车尾坐在我旁边,我扒着窗看这栋别墅,还有那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佣人,她们都随着车的驶离在我眼中变成一个虚无飘渺的黑点。

我终于明白无能为力是怎样的感觉。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一把刀,插入心脏不见血光不闻哀鸣,却是淬了毒,将你折磨得不得安生。

我不想去深究这份好这份温柔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别有图谋还是无可抑制,我只知道我没有过这样自由而任性的时光,无论怎么无理取闹哪怕我要他的命,都可以被他纵容。

祝臣舟送我回公寓的路上,沉默得连呼吸声都微不可察。他低垂眉眼,看着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几次想找话题说两句,毕竟这样气氛压抑得厉害,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是这样分离,这不该属于祝臣舟与沈筝。

但我尝试了两次打开话题,可他都没有回答我,也让我找不到任何借口继续说下去。

车缓慢驶入我熟悉的小区,由于道路充满雪后泥泞,非常湿滑难行,司机将车速一减再减,还是颠簸不好把控,在路过一个滑坡时,方向盘狠狠一抖,我没有系安全带的习惯,于是整个人都朝着前面副驾驶座位狠狠扑去,我本能偏开头,防止被撞到额头,另外一只手在跌撞中抓住了旁边的祝臣舟,他反应非常灵活迅猛,将我整个人捞过去,固定在怀中,而他因为这一股扯动,身体不稳朝门撞去,司机虽然紧打方向盘试图躲过,但仍旧没有成功,反而朝一侧的沟壑滑去,在这紧急关头,司机猛地一踩刹车,车停下的同时祝臣舟抱着我狠狠撞上车门,“砰”地一声闷响,我被惊吓住,司机立刻下车查验情况,祝臣舟脸色微白,司机掀起他西装后看到衬衣上渗出一丝血迹。

“先生,您受伤了,车扶手铬住了您原先被刺伤的地方,旧伤破裂开一条口子,我送您去医院。”

司机说完后从后备箱内拿出一个紧急药箱,他在祝臣舟撕裂处贴上了药膏,并且用纱布绑住固定,确定不会在中途再次崩裂开,他返回驾驶位要将车倒回去,他又从后视镜内看到了我,司机说,“沈小姐,再往前走五十米就到您的住所,您看是否方便下车,我要立刻送祝总去医院。”

祝臣舟是为了防止我被撞伤才撕裂的旧伤,而且那旧伤同样和我有关,我怎么可能弃之不顾,我对司机说,“直接去医院吧,我晚些再回也没事,靖深应该回不来这么早。”

我说完后感觉胸口有些发闷,我才察觉到祝臣舟仍旧死死抱着我,这样的姿势在外人面前我有些尴尬,我想要坐起身将他推开,可我挣扎几下推不动他,在我打算使最大力气时,祝臣舟忽然将脸埋在我肩窝内,冰凉肌肤和滚烫呼吸相碰撞,我身体倏然一僵,他声音内带着几分让人心酸的低沉,“别动,最后再让我抱一下。”

139 拥抱冷却

这座城市如同一座海市蜃楼。

虚幻成为一片渺茫的背景,将我和祝臣舟埋没其中。

前方悬崖深不见底,后方追兵四伏,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我背叛了婚姻,背叛了忠贞,祝臣舟踩踏了道德,触摸了禁忌,我们都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没有任何一种时光可以重新来过,就算重来,我们也许还是做当初的选择。

理智的人一旦崩溃,便会是感性的人疯狂起来的数十倍,因为他被禁锢束缚到一个无法自控的程度,一旦摆脱后便是天崩地裂。

我们之间这段不伦之恋,便是隐匿在这样的风波下。

司机悄无声息走下车,躲在数米之外的地方,没有关严的窗子开了一条缝隙,从缝隙外涌入清澈的风,祝臣舟像是睡着了,他的脸埋在我颈间,一动不动。

我手指穿过他乌黑浓密的短发,看着他那边窗外的风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还记得吗。我穿着素色简单的衣服,因为着急赶路头发很散乱,我带着一个小女孩,她是陈靖深的女儿,当时我们刚刚吵过,我被现实折磨得精疲力竭。我懒得打扮自己,懒得充满激情的活着。我那时唯一的筹码就是讨好陈靖深,延长我在他身边的寿命,用我所有能让他快乐的东西去偿还他救我的恩情。我推开门时你并不在,只有他坐在椅子上,手边是香茶,我一眼看到了你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说奇怪吗,有时候不需要见到那个人,只看一眼他身上的东西,就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我转身看到你,你就站在门口,距离我一两步,我们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对方。你的脸刚好逆着光,是一片金色,身上有特别清冽的味道,不清楚五官,但我当时就知道,这一定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果然,你还真的不难看。”

我说着放声笑出来,祝臣舟仍旧没有回应我,他像是趴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将头仰得更高,看着咖啡色的车顶,“我在海城生活了将近三年,我之前听说过很多次灯笼街,最美的时候在秋天晚上,站在那条街道就像是踩在焰火上,但从没有谁带我去过。我知道做梦是女人的权利,就像哭泣,男人哭泣会被人骂无能懦弱,女人哭就理所应当被这个世界接受和怜悯,但我也极少哭,因为我的眼泪掉得没有价值,我的梦永远不会实现。女人矫情任性的资格建立在是否有男人愿意纵容,如果没有,那何必矫情给自己看。这几天我见到了一个最不可思议的沈筝,她让我厌恶也让我感动。这样的沈筝对我而言就像一个梦,只能在我的夜晚中存在,白天一到就会幻灭,所以谢谢你,谢谢你陪我做了这样一场梦。”

有温热液体伴随我开阖的嘴唇滑进我口中,被舌尖消融,仔细一尝竟然又苦又涩,我抹了一下眼睛,发现非常湿润,我胡乱的擦拭自己脸,而在这时我感觉到祝臣舟抱住我的两条手臂有一瞬间的颤抖。

我停下手上动作,看着他微微颤动的头,许久之后他终于将脸移开我肩窝,他眼睛内遍布血丝,猩红得可怖,他声音非常沙哑说,“离婚。”

我在他脱口而出这两个字的霎那握住车门扶手,藏匿在大衣袖口中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这样的话,第一次充满玩味,这一次我找不到任何玩笑的理由。

我回避开他目光,我说,“一个人不会一生不犯错,我丈夫可以包容我在这不得已情况下做出的选择。他也不会希望我们亏欠任何人,与其都要偿还,是我还是她都一样。”

祝臣舟说,“所以那一晚只是你偿还的方式。”

我冷笑着看向窗外,“不然呢。祝总不会以为,我这样轻而易举便可以爱上一个男人。那么理智冷静让祝总甚至一度无计可施的沈筝,又怎么担得起这样盛赞。”

祝臣舟同样冷笑说,“那么为什么不敢看我。你看着我眼睛说。”

我没有转头,我看着那名司机靠住一棵树干吸烟,他眼睛时不时瞟向四周,警觉得打量是否有人关注了这辆车。

祝臣舟声音在我耳畔徐徐吐出,“不管开始于怎样的处境,至少这一刻,我并不想掺杂任何利益。”

他用手扳住我的脸,逼我直视他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