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软肋便在此。

祝臣舟坐在椅子内吸烟,他沉默不语凝望窗外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一只手捂住胸衣位置防止那颗纽扣掉落,然后转过身看向那樽摆放在最高处的金佛,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拉着罗瑾桥到我们那座贫困城市郊外的一个寺庙内求佛问姻缘的场景,那里的老尼姑说,我是大富大骨的命,母凭子贵。只是时运来得晚,年少凄苦。

我当时信了,罗瑾桥还非常高兴,他以为尼姑口中的大富大贵说的是他。

然而时过境迁,我们在这残酷的现实中都饱经沧桑,过得好不好自己最清楚。

我不求富贵,我只求陈靖深平安,如果他能度过这一劫,我会说服他离开海城,到任何一座静谧的小城市,逃离这世事纷争。

祝臣舟夹着那根香烟语气平静问我,“你看了它很久。”

我说,“没想到你也信佛。”

他将烟蒂撵灭在烟灰缸内,“不信,我一名下属拍下来送给我,驳了面子不好,随便一摆而已,求谁不如求自己,谁都不值得相信,人心善变。”

他说完后话锋一转,“大约沈小姐相信,你的眼神很虔诚。”

我伸出手触摸到那樽佛像的头部,冰凉刺骨,有一丝灰尘。

“我曾经信,但后来发现,佛是这世上最荒诞的存在,它根本无法普渡众生,让信徒摆脱疾苦,它只是一樽摆在高处供人敬仰却毫无实际用处的陈设,美观而已。”

“嘘”祝臣舟伸出食指竖在他的薄唇上,他眼神温柔说,“佛不值得你信,你可以信我。”

我情绪没有任何波动,仍旧专注抚摸着那樽佛像,在我们彼此都静默等到对方先开口的过程里,他按断了两个电话,我眼前浮现茶楼那娇俏明媚的身影,我笑着说,“我为什么要信你。”

“除了我,你也信不了别人,陈靖深都无法自救的事,只有送他进入这漩涡内的始作俑者才有办法为他解脱。”

我的手彻底顿住,胸口微凉的玉石因接受了皮肤温度而变得火热,我越过佛像看着对面玻璃映照出的我脸庞,“祝总要我手上纽扣做交换吗。”

“沈小姐真以为那玩意可以威胁我吗。人嘴两层皮,是非全凭说。沈小姐伶牙俐齿,我也毫不逊色。有关男女奸情这样的事,没有直接捉在床上,讲述得再逼真也不过是云里雾里一个谜。论权势,沈小姐的信服度未必能压住我。”

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侧头看向他,他脸上是饶有兴味的笑意,似乎在等我开口说筹码,我们这样对峙良久,直到我口袋内的手机忽然剧烈响起来,我掏出看来显是韩竖,我刚刚按下接通他便在那边大声说,“又有新的举报到了纪检,靖深恐怕不好扛过去。你现在在哪里?我带你去韩家,我们找秦霁想想办法。”

我绝望得闭上眼睛,韩竖在电话内不停的催促我,我隐约还听到曲笙喊叫我名字,我握着手机缓慢从耳畔滑下,落在肩骨。祝臣舟愉悦的笑声从右侧传来,惊吓了我,他不知何时站在我身旁,竟然悄无声息使我毫无察觉。

他手指卷起我长发,在指尖撩拨揉捻着,声音充满柔情说,“不妨等沈小姐有了能够吸引我的筹码,再来找我谈。”

106 记住这耻辱

我从巨文集团出来,漫无目的游走在街上,我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陈靖深被秘密双规在最高法院审讯厅,正在进行最隐晦的审问和盘查,我无法靠近,更不能去接见,我们之间隔着一面高大的屏障,屏障内爬满了法律道德与黑暗,除了飞鸟谁也无法逾越,都会被它生生击毙。

如果他还在,他可以让我勇敢,而现在所有都要我自己去扛。

我给中心小学露露所在的实验班班主任打了一个电话,告知她我稍后会去接露露,我交待好这一切后,便将手机关掉,乘坐一辆出租去了学校。

我到达时,恰好学校午休,许多家长聚集在门口,有大批保安和整顿维持交通的警察在现场疏通秩序,我往最前面挤进去,站在人群的第一排,教学楼内涌出一队队学生,最前面的老师举着牌子,标注是哪个年级哪个班,我很快看到了站在实验班最后一排的露露,她个子在班里最高,大约是继承了陈靖深和她母亲挺拔高挑的的基因,她眼神内充满了期待,可在看到我后,又咬着嘴唇覆灭掉。

班主任牵住她的手站在门口,等到这个班级所有午休回家的学生都被家长认领后,她才带着露露朝我走来,我和她到了招呼客套几句,便伸手去拉露露,她不情愿的将手递给我,垂着头一言不发。

班主任对我说,“她在学校住了一个月,我知道她父亲非常忙,但您作为她母亲,应该多陪陪孩子,这个年纪的女孩心思敏感而脆弱,丢在学校不闻不问,实在影响她的健康成长。原先她父亲每两个星期会来接她回家住一个周末,可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提起陈靖深,我忍不住鼻子发酸,我别过头用发丝遮挡住微红的鼻尖,我深深吸口气,然后对她再三承诺我会隔一段时间接她回家住,并且为露露请了下午的半天假,到傍晚再送她回来住校。

班主任进学校后,露露不愿跟我离开,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她抱起来,往远处人流少些的地方走,她挺重的,我抱着走了两步就开始喘,她缓慢将小手搂住我脖子,声音软糯说,“我爸爸呢。”

我脚下步伐一顿,“你爸爸…在外地出差,要过段时间回来。”

露露抿着嘴唇眼神失落,“可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心里非常疼,露露和我年少时候差不多,只是她比我稍微幸运点,她至少还有父亲,也有我这个不算恶毒能勉强照顾她的后母,但我那时什么都没有,只有和我同为孤儿的罗瑾桥相依为命,我过早体察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的过分冷静就来自于我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最危难时候所有人都避之不及,那么我富贵了,最好滚我远点,我喂狗都不会给人。

我用力抱住露露,就像抱住了我十年前无助的自己,“爸爸也很想你,但爸爸工作很繁重,老师也告诉过你,刑警很危险,爸爸害怕露露担心,怕你受到牵连,等爸爸回来,他说会陪你去游乐场陪你去墓园看母亲。”

露露搅着两根手指将信将疑看着我,“真的吗,你不会骗我。”

“当然是真的,沈阿姨向你保证。”

她终于露出一点笑容,眼睛亮闪闪的,“我相信你。”

我带着露露去南门外吃了麦当劳,又为她买了许多巴黎贝甜的甜品,让她留着在学校吃,傍晚落日后,我从商场将她送回了学校,她其实是一个非常缺少关爱的孩子,不管陈靖深怎样呵护她,终究是一个公事忙碌的父亲,他无法时刻陪绑更不能理解一个少女渴望什么,他只是用男人的方式去照顾她,所以露露对于我给予她的纵容和温暖非常欣喜,她被班主任带进学校时,眼底始终闪着泪光,对我依依不舍。

我看着她进入宿舍楼,直到那娇小身影完全被吞没在昏暗的楼口,我攥着手机,很想找个地方嚎啕大哭,可我最终没有,我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一夜之间我从官太太到背负了拯救丈夫、照顾继女的平凡女人,时至今日懦弱早已和沈筝无缘。

我站在十字街头,所有灯光都亮起,霓虹闪烁间模糊了尽头的长路。

手机还在不停颤动,不知已经是第几十个电话,我仰起头看着墨色微浓的夜空,指尖深深嵌入自己掌心,皮肉的痛苦让我清醒,让我记住祝臣舟给我的全部羞耻。

我换下接听后,庞秘书的声音从一个非常嘈杂的地方传来,背景是无数车笛,似乎也同我一样在一处繁华的街口,他并没有丝毫不耐烦,而是征求意见般询问我说,“沈小姐现在方便吗。”

我冷笑说,“方便不方便,为了救我丈夫,我也随时恭候差遣。”

“不沈小姐错了,现在祝总在等您开出筹码,只要这个筹码能让祝总觉得划算,他自然会放下这过去了十年的旧恩怨,皆大欢喜向前开,放过陈局也放过对自己的囚困。筹码到手后,只要祝总通过一些渠道将匿名举报撤下,疏通好上面人脉,再找出替罪羊公开声名对误会陈局损坏名誉的歉意,陈局便能安然无恙,所有证据都在祝总手里,除了祝总,谁也奈何不了权势显赫的陈局。”

我没有说话,庞秘书耐心等待了片刻,见我始终沉默,他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沈小姐很为难,但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有权有势的人掌握一切法则,能得到一切绿灯,只要不过分引发舆论追究,担上性命又何妨,都说众生平等,可我们也不能否认,人与人的性命就是高低贵贱更不相同,看他怎样家世怎样身份,街头的流浪汉小摊贩和坐在豪车内公子小姐永远无法成为一个档次的人。前者死于街头,连清理垃圾的都不愿管,而后者,恐怕会搅得天翻地覆。这样对比下,我们只能选择妥协和认命。”

人命如草芥,在他们这样人眼中,低贱的百姓比浮萍还不如,就是蝼蚁是蜉蝣,可以随意践踏贬低,毫不留情绝不怜惜。我不顾身边经过的人来人往,冲着那边情绪激动大喊,“你们一生下来就被贴上了尊贵二字标签吗?那些有钱的人,如果没有上一辈留下的家底,恐怕还不如一个依靠自己双手养家糊口的平凡人更有价值,吃喝玩乐谁不会,傻子都知道吃好的喝好的,可靠自己和靠祖辈,永远无法相提并论,当命运把对有钱人的恩赐与给予撤销驳回,他还能怎么样?东山再起的毕竟寥寥无几,他们的子女就剩下苟延残喘,女人为娼去延续自己曾经的奢靡,男人为窃去期待积蓄财富再醉生梦死,如果高贵等同废物,那我宁可低贱一辈子活得清清楚楚。”

我发泄完后,那边久久无声,直到祝臣舟低低的咳嗽声传来,我像是触了电,脊背倏然一麻。

“沈小姐不该如此落寞独自站在街头,就好像我欺侮了你,但实际是你自己主动来求我。”

我猛地转过身,后方无人,车辆来往疾驰,目测我周围一百米内都并没有他的存在,我下意识的看向头顶,高楼之上有彩色宣传带在随风扇动,天色已黑,我看不清楚那飘忽的彩带后是否有人藏匿。

“你跟踪我。”

他那边发出笑声,“我需要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