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嗯了一声,沉默着等这辆车穿梭过松柏林来到宽阔的马路上时,我装作晕车要吐的模样扒住车窗狠狠呕着,我能从车玻璃倒映的影像中看到自己苍白又煎熬的脸色,真的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司机见我不适急忙将车停在路边,还没有完全稳住我便迫不及待破门而出,扶住粗大的树干弯腰狂吐不止。

司机拿着水瓶站在我旁边,他伸手在我背上轻轻拍打着,为我顺气,我强迫自己用力的呕着,在他拧瓶盖没有关注我的时候,我用手指伸进自己喉咙勾了一下,更大的反胃感席卷而来,吐得我眼含热泪。

司机被我吓得不轻,他询问我能不能坚持到回别墅,我没有理他,只是大口喘息着,他焦急的脸上万分紧张,正要掏出手机联系谁,我立刻按住他手背,透过我眼底的水雾看向他,“我和您女儿差不多大,按辈分您是我叔叔,我不想为难您,您只要把我送到医院,至于我是死是活,是丢是留,都和您无关,是我自己太狡猾逃掉了,您总不能看我受折磨坐视不理,祝臣舟并不能怪罪您什么。”

司机被我的一番话吓得大惊失色,他打量了一眼我站的位置,发现确实没有吐出什么来,他脸色有些难看,“沈小姐,我是先生聘用的司机,我只服从先生命令。您说不为难我,可您的要求分明就是让我无法答应。”

司机说完转身朝着停车的位置走,我从他身后向前追赶了两步,“您也有女儿,有妻子,应该理解女人疾苦和无奈,您说得对,我没有资格质疑祝臣舟的决定和手段,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王者,他掌控其他人无法掌控的东西,决断着生死存亡。他一念之间就能让多少员工失业,多少公司崩盘,可我是被他囚禁的,一个男人不该以施压女人为筹码,去制约对抗他他的劲敌,他有本事完全可以直接挑战陈靖深,以我下手又算什么,作为他的下属,您执行他命令是本分,可不分辨是非帮他束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妻,这说出去您有颜面吗。我不是没有想过逃,在那栋牢笼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寻觅良机,可别墅里所有人都在监视我,我不是贪慕虚荣的女人,我只想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如果今天是您的女儿被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困住,您会怎样,是否倾其所有也要救她?我不需要您为我这个毫无干系的人付出什么,只要一个失误,您五分钟的失误就足够。这份大恩大德,我沈筝记一辈子,等我回到我丈夫身边,您想要什么,我都会尽我最大能力满足。”

司机的脚步缓慢放停,直到再也不动。他背对我似乎在思索挣扎什么,一直紧绷身体沉默无声。我凝视他背影很久,眼前来往车辆不知经过了多少,路灯将我的眼睛照得昏花,在我几乎要放弃从他这个突破口下手另辟蹊径时,他忽然背对我低声说,“只有五分钟。我会到服务窗口为你挂号,你从卫生间走掉,直接从后门离开打一辆出租,我会在发现你不见时,往正门寻找,我们这样错过,我想先生一定会调出医院大厅甚至所有角落的监控,只有这样才能避开他的怀疑。可也仅仅有这一次,如果沈小姐再落入先生手中,我是不会再被你打动第二次,先生非常聪慧,在他这里瞒天过海极其困难,先生除了对待十年前…”

司机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他抬起右手捂住自己嘴巴,眼神眨动了几下,即使背对我我依然能看到他脸上因为失言而一闪而过的慌张。

089 痛到骨子里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给我最大的空间逃离,我和司机商量后决定在外面逛到晚上七点多夜幕低垂,这样一来正好是下班晚高峰,街道拥挤嘈杂,又有夜色做掩护,我逃得更容易些。

我们在车上简单吃了点食物,司机便抄近道从公路将车开到医院。

这边车流攒动,是人口商场最密集的市中心,医院分为东南西三个门,只有西门属于旁门,其他都是直面不同街道的正门。这家医院是专门主攻妇科,里面女性居多,陪伴的家属男士也极少,我坐在车里将地形和方位都摸得一清二楚后,正准备下车,司机忽然在这时喊了我一声,我握住门把的手一僵。

“沈小姐,希望您再深思熟虑。不管先生是怎样的人,他处事待物是否太残酷,在对待您这一点上,并无多大过错,男人表达自己的感情因人而异各有不同,并非不被您接受就一定是错误的,您对先生存在许多偏见,其实这样的方式离开并不是明智之举,会让先生把不忍变为残忍,毕竟在手段这方面,陈局长可以和他抗衡,但不代表您也能,人在许多领域都是防不胜防的,您非常聪慧,可到底也是女人。”

我说,“我不需要深思熟虑,祝臣舟在我眼里没有任何优点,全部让我咬牙切齿。我要谨守人妻本分,我不会做出背叛我丈夫的任何事,我宁可死在逃脱的路上,都不会向他低头,在那栋宅子内安分守己。”

我说完这番话后,率先推开门走下去,司机也没有再过多规劝,他早就知道我的决定,不过是最后一点仁至义尽而已。

我们进入医院正门后,故意在监控下多逗留了几秒钟,我捂着腹部,牙齿不动声色却极狠的咬着舌头,痛感使我脸色苍白,我躬着腰在司机搀扶下走到挂号窗口,我对他说,“我去洗手间,我看看是不是拉肚子。”

司机脸色颇为担忧说,“麻烦沈小姐快一点。先生交待我照顾好您,您千万不要让我为难。”

我对他再三保证,然后挤进了人群中。

司机一直在一边排队一边回头焦急张望我,戏做得非常足,我从离开大厅的监控范围后,立刻拔腿朝着西门方向奔跑,我大脑一片空白,我觉得自己已经展现了我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我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凌厉风声,眼前全部闪烁到模糊,我不知道自己一路撞到多少人,又挨了多少骂,总之当我冲出西门后,我整个人都缺氧了,眼前漆黑一片。

我只缓了不到两分钟,在我能坚持挣扎行走时,我便直奔马路去拦车,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克服恐惧和虚弱,争取最大限度给自己足够空间,因为祝臣舟的势力这段时间我基本摸清,他的人遍布海城,只要我一刻不曾回到陈靖深的羽翼下,他想找到我一定是快准狠且易如反掌。

我站在马路旁边靠近中间的白线之外,由于远处灯光很暗,而我又跑得眼前发昏,视线涉猎不清楚,只看到车前灯在亮着,便以为是出租,我非常兴奋挥舞手臂要拦住,车果然减慢了速度,它朝我的方向缓慢驶来,然后越来越慢,最终停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五米远的树下。

我从挡风玻璃后看到了戴着眼镜的孟奇光,他眼神深邃看着我,似乎在昭告什么,我整个人都是一愣,在我脊背反冷的同时,后车厢的车窗被缓慢拉下,漆黑一片的空间内,缓慢亮起一抹白色光线,我看到了祝臣舟的脸,也被他眼底骇人的冷光击得一惊。

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第一反应就是立刻逃跑,哪怕豁出去这条性命也要跑,可我的腿已经软了,不要说我跑不了,就是能跑,有体力惊人的孟奇光作为拦截,我也是插翅难逃。

我强撑住自己摇晃虚软的身体,祝臣舟对于在医院后门堵截我这件事似乎早就有了准备,所以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和匆忙,仿佛稳操胜劵,只是来这里验证而已。

相比他的淡定从容,我就像无处可窜的小白鼠。

“沈小姐还真是不安于室,怎样给你脸你都不肯要,可我偏偏喜欢挑战。你知道你回去会面对什么吗。”

我不能理解祝臣舟这句话蕴含的深意,只是他眼底翻滚的暗沉让我有些慌张,我不由自主捏紧了裙摆,目不转睛注视他。

“我是被你囚禁的,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到他身边,因为他是我丈夫,有他的地方才是我的家,他一定能原谅我,恐怕要让祝总失望,因为我回去以后什么都不会面对。”

祝臣舟面无表情将头转过去,他凝视着前方路旁闪烁的五彩霓虹与宽大路标,有车辆鸣笛呼啸着从旁边疾驰而过,带起一阵苍凉的劲风,将我的衣摆掀起。

我腿部浮起一层疙瘩,但我顾不上去看,我的视线完全被灯光笼罩下祝臣舟寒气咄咄的刚毅侧脸吸引住,他像是一樽连灰尘都没有沾染的上帝最完美的雕塑,俯瞰着这渺小的尘埃与复杂的世界,剔透的灵魂艺术附着了他令女人痴迷和贪恋的美感。他将冷与热变成了一条线,光影交错间那条线幻化为几千筝丝,撩拨出动人心弦的曲。

他从西装口袋内摸出一根烟,拿着打火机缓慢点燃,但他并没有吸,而是夹在指尖任由它一点点燃烧焚化成灰烬。

如果有人问我,这一生最怕什么,十年前的沈筝会说,怕贫穷怕白眼怕饥饿。两年前的沈筝会说,怕背叛怕抛弃怕陌生,而如今的沈筝会说,怕沉默怕死亡怕窒息。

祝臣舟让我品尝到了这人世间比贫穷和抛弃更可怕的东西,他的沉默和手段全部淬了剧毒,哪怕金银钻石也能瞬间融化成水,何况本就脆弱的肉体。

在漫长的等待与静默后,祝臣舟忽然闷哼了声,他迅速将烟蒂扔在脚下,他的中指侧面骨节被烫出一个圆圆的小疤,他蹙眉看了一会儿,接过孟奇光递来的湿巾按在烫伤部位,他一边轻轻擦拭着一边对着虚无空气说了句,“将人带上来。”

我的余光瞥到对面角落停放的一辆车,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接着三名黑衣保镖推下来一名男子,男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臀部以上,脚下踉跄跌撞的走过来,在他走出那团黑影站在灯光中时,我才认出他是刚刚送我到医院的中年司机。

他似乎腿部受了伤,脸上有两团青紫,半闭着眼睛垂头不语,我立刻看向祝臣舟,大约是我脸上的愤慨和质疑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他手抵在唇上低低的笑了一声,“沈筝,每个人做事都要付出代价,或者你承受,或者帮你做错事的那个人带你承受,我替你做了选择,这个司机的下场会因为你的一念之错而变得非常凄惨。”

祝臣舟话音未落,那名司机忽然惨叫出来,他旁边的保镖一脚踢在他腹部,他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噗通一声,似乎坚硬的地面有石子扎入他膝盖,他紧闭双眼汗水涔涔。

祝臣舟非常满意看着这一幕,他示意性咳嗽了声,那三名保镖像见到了肉食的狼狗,嘶吼着扑向毫无还击之力的司机,将他团团包围住,拳头如暴风骤雨般落在他身上。

祝臣舟一边观赏一边笑着对我说,“我只想让你知道,错了就要为此承担后果,我认识的沈筝倔强固执,在你身上烙下疤痕你不会触动,只有惩罚帮过你的人,才能让你痛到骨子里,从而记住以后什么不该做。原本善良的人为了救你而付出血的代价,这样的罪过你会谴责自己吗。”

我死死握住拳,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疼得我脸色发白,可再疼也不如我此时被烈火柴油煎炸烘烤的心,我大声喊着住手,可他们根本没有人听我的话,仍旧死命踢打着那名司机,他从最开始半跪在地上到身体完全滑下去,柔软得像是一滩泥,被迫承受那惨绝人寰的欺凌与殴打,我被这凶残的一幕折磨得良心不安,可我又无能为力,我捂着脸嚎啕大哭,可任凭我哭声如何哀戚,都没能让那些人止住,他们的动作越来越重,每个人脸上都是疯狂和狰狞,我朝着被打昏过去的司机冲去,而我还没有跑出去几步,腰间便被一双铁臂紧紧箍住。

熟悉的须后水味道传来,我发了疯般的在他怀里挣扎扭动,我举起双手朝背后厮打,他一动不动,任由我摧残他身体,到我实在没有了力气时,我抽泣着瘫软在他怀中,祝臣舟非常温柔而无奈的用手轻轻整理抚摸我散乱交缠的长发,月光投射彼此的身影在倾泻如云的地面,我哑着嗓子说,“你打我吧。求求你。”

他轻笑了声,削薄湿热的唇在我头发上似有似无落下一个吻,他声音同样带着诡异而厚重的嘶哑,“我怎么舍得。”

090 解开的纽扣

那名司机被打得体无完肤,祝臣舟始终不肯让他们停下,他每隔几秒钟便会兴味颇浓的打量我神色,我越是惊惶无措痛苦不堪,他越是乐此不疲。

他不肯罢休的命令继续,直到我被这两个字和他平静的语气几乎要折磨疯时,他终于抬起手臂止住了那群仍在拼命发力的保镖。

保镖纷纷将拳脚撤离司机身上,他倒地不起血溅四周,早已是气息奄奄,我冲过去蹲在司机旁边,刚要伸出手去搀扶他,祝臣舟如同地狱魔音般在我身后说,“你碰他一下,我便吩咐他们再打他一拳。我这个人一向充满占有欲和掌控权,我非常讨厌我的猎物被其他人纳入囊中,哪怕碰一下都不允许。”

我硬生生将已经伸出的手收回来,我咬着牙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祝总的占有欲和掌控权压错了人。我从来不属于任何人的猎物,而我丈夫不知道碰过我多少次,何止一下两下,祝总能怎样。”

祝臣舟用手指摩挲着那枚琥珀扳指,中间的祖母绿宝石在清幽月光下散发着灼灼光华。

“那没关系,沉湎于过去死抓不放,并不是一个成功人士该有的心思。至于以后可以把控,这很重要。”

我感觉到自己喉咙处卡着一口猩甜的液体,咽不下去,但我又不想吐出来,我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放弃抵御,司机趴在地上苟延残喘,他的脸已经看不到原本的皮肉,完全是伤疤和青紫,血块凝固成一片,狼狈又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