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深笑着看了我一眼,语气无奈说,“也会经常惹我生气,她还年轻,难免偶尔任性。”

商泽宿将手臂从我身前伸过来,他非常熟络的拍了拍陈靖深的腿部,带着几分玩笑说,“这才是夫妻情趣啊。男人几个不喜欢?”

陈靖深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商总不要取笑,我这方面很让太太委屈,情趣我可不懂。”

商泽宿哈哈大笑,“这样私密你不愿玩笑我明白,但可不能把自己说得那么糟。这边人多口杂,传出去陈大局长可没了面子。”

我觉得他们中间隔着我好像很不方便,我主动站起来和陈靖深交换了位置,让他挨着商泽宿,这样也距离祝臣舟更远了些,我觉得他身上的压迫感太强烈,方圆十米之内都能被波及,他手中有我的丝巾,还攥着我两个欠他的人情,我觉得这样的男人做自己的债主,是一件尤为恐怖的事,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怎样折磨为难你。

在商泽宿和陈靖深说话时,有一名现场督导弯腰走过来蹲在祝臣舟面前,小声说了句什么,他脸色有点严肃和凝重,吩咐督导下去后,他对这边说了声“我先失陪”,便站起身来。

黄卿立刻挽住他手臂,非常殷勤,从我的角度恰好看到祝臣舟微微不悦的蹙眉,有些厌烦她的不识趣,但碍于人多,他没有发难和责备。两个人沿着铺了红毯的台阶往门口的方向走,商泽宿目光深沉凝视祝臣舟的背影,他缓缓开口说,“商业界是时代变革最大的受益者,同样也饱受危机和风波的侵害,顺势而昌是聪明人很好的选择。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远见预测到谁会成为那个势。一旦预见到了,强强联合不是更加稳妥。”

陈靖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的门口,“商总睿智,是揣测到了势的所在吗。”

商泽宿哈哈大笑,非常亲昵得拍了拍陈靖深的肩膀,“商场格局多变,谁也不能坐吃老本,巨文实力这几年在祝臣舟的经营管理下,许多决策和项目投资得非常成功,按照目前情况来看,你们二人在这边平分秋色的时间已经不多,你顾着市局的事务,对待美索很多方面管辖不到,一点纰漏就有可能造成来日大事故的导火索,巨文的口碑大有超越你我的势头,韬光养晦对咱们没有坏处啊。”

陈靖深扫了一眼商泽宿搭在他肩头的手,他不动声色动了一下身体,将他的手放空,商泽宿脸上笑意一僵,讪讪的收了回去。

陈靖深端起面前桌上放置的茶盏,用杯盖在浮面轻轻刮扫着,他舌尖微微一抵,吐出四个字来,“韬光养晦。”

他嗤笑了一声,“商总慢慢韬养吧。祝臣舟为人我很清楚,他的眼中没有同盟,只有利益,任何能为他带来利益的人,都是他的垫脚石踩踏板,美索和巨文前不久的确要合作,但之所以耽搁下来,是我这方面的问题。承蒙商界人士的抬爱,都清楚我陈靖深的眼力勉强可以,我会当放掉的机会,一定有它的潜在风险,只要是收益都会伴随风险,可有的风险我们能掌控,有的只能任由它欺压,我不做任何使自己处于下风的决策。

他说完后将茶盏放回去,学着商泽宿的动作同样拍了拍他肩膀,“商总尽情韬光养晦,我愿乐见其成。”

商泽宿的脸色便彻底僵住。

拍卖仪式开始后,祝臣舟在四名身材格外高挑的礼仪小姐带领下步入高台,他站稳后并没有鞠躬,仅仅是朝底下所有宾客点到为止的颔首,便开腔致辞,这样傲慢的姿态我以为会引发大部分政商界人士的不满与唏嘘,但出乎意料博得了大家掌声,我回头看过去,每个人脸上都是坦然接受,似乎对那样无礼桀骜的祝臣舟习以为常。

权势与名利,有远见的人都会选择前者,就像陈靖深与祝臣舟,他们非常善于利用后者铺垫前者,并且在不露痕迹内驾驭人心。当权势到达了一定地位,就可以被这个社会最大限度的容忍与接纳,哪怕稍微过分了,只要你懂得运作,一样可以反败为胜无限光明,而名利总有止境和它被法律道德规范的狭隘。权势是名利的母亲,名利是权势的附属。

代表致辞一直持续到将近尾声,黄卿都不知所踪,大约由于过分活跃被祝臣舟打发走了,陈靖深作为压轴的政界代表上台发言后,我已经彻底烦闷,距离正式的拍卖会还有一段时间,我看到不少女眷询问食物区在哪里,得到礼仪回答后都三两成群的走了出去。陈靖深坐在我旁边与其他男宾在交谈政商格局和本城走向,内容极其晦涩深奥,我不算意一窍不通,但也是听得懵懵懂懂,更加丧失了兴趣,剩下为数不多的女伴我哪个也不认识,她们也无意和我交谈,我本来想和陈靖深打个招呼出去透透气,可他正聊得尽兴,我不便打断,索性直接起身溜着边儿离开了大厅。

我走到外面走廊上,拦住了一个推着餐车的男服务生,我问他这个酒店里有什么设施或者景致吗,他想了一下,给我指了东南方向,“晚上七点那边有灯笼街,一直维持到午夜十二点才会灭。”他又指了指西北方向,“从楼梯下去,有一个非常庞大的鱼池,里面全部是各个国家各个地区最漂亮品种最名贵的鱼,我们老板喜欢收藏活物,比如变色龙金鱼和蛇,许多来这里用餐开会的人都会去看看。但看那些鱼您要小心,千万不要喂它们吃食,都有专人喂养。也不要把手深入进池潭,有一块黑色的鱼食人肉。”

我吓了一跳,拢了拢裙子外罩着的披肩,忽然觉得脊背发寒,我朝他道了谢,根本没有兴致去看食人鱼,便去了他指给我的第一个地方。

灯笼街。

我早就听说过,这边海城有一条令人窒息的街道,非常长,又极其狭窄,每天只有五个小时存在,这五个小时内万千风情,其余时间一片颓败。

我小心翼翼循着路走出后门时,已经完全看不到人烟,僻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一片璀璨的火海。

我适应了那刺目的光线好一会儿,才走了过去,成百上千盏灯笼挂在两排篱笆墙上,不同颜色不同形状,安安静静待人采撷。

灯笼与灯笼之间是一团团锦簇的腊梅,含苞待放或并蒂盛开。前几天海城下了好大一场雪,上面还有不曾融化的白霜,细碎的勾挂着花瓣,红白相间非常好看。

我刚走过去要摘一朵卡在头发上,忽然看到地上有一团逐渐靠近的影子,像是一个男人,我转过身去看,我以为是陈靖深来找我或者某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误入这里,但都不是,而是祝臣舟。

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衬衣,在月色下看上去格外单薄,两只袖口挽上去,露出精壮的半截手臂,他朝我一步步缓慢靠近,眼神似乎在看着我,又仿佛在看着我身后一片燃烧的火海。

狭窄的灯笼街容纳不了两个并排的人,于是我们前后交错,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在夜风内吹散弥漫,清幽月光从墨碧色的天海垂下,洒了一地洁白似玉的银霜,他从时光深处走来,背后拖着蔓延到这条路尽头的无数灯笼,一盏盏随风拂动,光影交错将他陷入其中。

灯笼似海,浓密得透不过气,他挺拔的身姿温和到波澜不惊,却又凉薄至惊心动魄。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落在梅花上的手,他说,“碧梅好看,可惜海城没有,要到最冷的北方。”

他说完伸出手臂,温热掌心扣在我手背上,指尖灵巧的滑进去,摘下了我看中的那朵红梅,他忽然朝我靠近,在我惊诧失语的片刻,为我戴在了头发上。

细长发丝勾住他手指,他很轻柔的拨弄开,笑着看了看我说,“还可以。”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将那朵红梅直接从头发上撸下,随手扔在地上,毫无留恋。

祝臣舟并没有恼怒,他淡笑着看那惨遭抛弃的梅花,对我说,“女人倔强起来,是很有味道。”

我朝远一点的位置挪了几步,和他保持开距离。这里的灯笼实在太美,包住蜡烛的灯罩糊着的是江浙一带最有名的刺绣剪纸,产地正是我的家乡。幼年时春花秋月天海相接,村里妇女捧着竹篓坐在湖畔,一边绣着花样,一边等着未归的男人。

我徒生起许多亲切感,可灯笼挂得太高,我虽然不算矮,但想要触摸到也有些距离,我伸直手臂在原地一遍又一遍跳着,每一次刚要摸到灯笼下的短穗儿,身体就坠落下去,很快我脸上就渗出了一层薄汗。

祝臣舟不知何时绕到了我身后,在我用力踮脚勾那盏悬挂最矮的灯笼时,他毫无征兆的将我拦腰抱起,我在一瞬间升高了许多,但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我尖叫一声僵直了身体,动也不敢动,他呼出的热气透过礼服渗入我脊背的皮肤内,湿热滚烫,引发我一阵颤栗。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祝臣舟抱着我一点也不吃力,他朝着和我近在咫尺的蓝色灯笼扬起下巴,“拿下来。”

我蹙着眉头不动,脸色很凶悍,他仰面瞧了我一会儿,忽然被逗得大笑出声,“你以为我愿意抱你?快点拿下来。”

066 心有不忍

我将灯笼从墙网上摘下来后,祝臣舟果然没有食言,立刻松开我。

我提着灯笼看他站在那里整理自己身上微微褶皱的衬衣,他穿得过分单薄,很不符合这样的季节,口中呼出白蒙蒙的热气,将他的脸在这样的灯火内湮没得格外模糊。

他刚毅流畅的线条突出在衬衣之外,能看到坚实如铁的胸膛。

我垂眸看着手中的蓝色灯笼,“祝总作为主办方,不在大厅里面面俱到事无巨细,怎么跑到外面来偷懒。”

祝臣舟语气很懒散说,“今晚不少记者奔着你和陈靖深过来,沈小姐出现在这边也不太合适。”

祝臣舟的脸此时满满都是潮红,轮廓朦胧而柔和,他正在摆弄一只挂在最高处的灯笼,他手臂修长身形矫健,不用像我那样丢脸,只轻而易举便凌空一跃升起,他指尖敏捷一勾,握住了灯笼的尾穗儿,然后一点点在风中拉下来,灯笼内的烛火恨不得冲出牢笼,有些固执的闪耀着,他提在手中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邃,“这盏灯笼很像你,姿态倔强得让人想要把它毁掉。”

我微微一怔,觉得胸口噎得难受,上不去下不来,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在顷刻间大煞风景。

我侧过身体,仰头寻找还有没有其他我想要的,他站在我身后旋转着手中那盏黄色灯笼,幽深的眼神内仿佛盛下了海城的黛色远山和江枫渔火,“可毁掉又觉得心有不忍。”

他顿了顿接着说,“可沈小姐并不能理会我良苦用心,总对我拒于千里前外,把我看做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我挑着那盏灯笼在半空中旋转,完全无意去理会祝臣舟。寒风随着时间流逝在一点点冷却,我伸出的手都有些冻得僵硬,他唇角凝笑看着我,红彤彤的光束照得他五官温柔似水,我在转身的霎那好像捕捉到了一亮而逝的强光,正对着我闪烁,可我看过去时,祝臣舟并无异样,他的右手在西装口袋内微微鼓起,并不能确定是不是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