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有趣的是,这一届的慈善仪式主办方是祝臣舟。不同于华商和美索的合作关系,巨文与华商是南方市场最大的敌对者。而这三国相争中,谁是最大的受益方根本没有定数,就看哪一方的决策者更技高一筹。
陈靖深离开市局直接到了美索,他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外商签约,无法和我一起到场,而他的私人司机负责接我到酒店与他汇合。
我看得出来他非常看重这一次的慈善晚宴,以往每一届他都是作为政界人士独身前往,而百分之九十的男宾客都会携带女眷,这一次陈靖深并不打算继续隐瞒,他是以美索集团总裁和市局刑侦部门局长的双重身份出现,目前放出的消息已经让所有人对他产生了极度瞩目,届时将会有大批记者对他进行围攻性的采访,而我作为他的准妻子,也是他唯一在大众面前承认的女人,自然要接受所有目光的审判。不论是温和是慈善还是嘲讽和质疑,这都是我要承受的东西。
我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对于陈靖深要以这样盛大的方式宣告我和他的关系,我此前做梦都不敢想,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奢望,我根本没有这个命去得到。我曾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在某一天忽然终止,他给予我他认为我需要的东西,然后毫无留恋驱逐我离开他的世界。我会不习惯没有他的生活,在很漫长的煎熬内适应这转变与空虚,而他很快就能寻找到下一个让他充满兴趣的沈筝。
后来相处中我明白他不是那样朝三暮四的男人,但我也不会异想天开自己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所以我觉得,这是我的苦尽甘来。
司机在前面开车,我坐在后面对着镜子补妆,我拿着眉笔打算描得更重些,眼前忽然浮现出陈靖深那略带厌弃和不满的目光,他不喜欢我化妆,哪怕一丁点都不喜欢,他没有给我可以商量的余地,而是直接无法容忍。尽管我清楚精致的妆容可以在陌生人面前为自己的第一印象加分,可我所有的心思都应该建立在陈靖深对我是否接受的基础上。
我将眉笔收起来,用湿巾蘸着卸妆油蹭在脸上,将所有的妆底都擦拭干净,我对着镜子仔仔细细观察后,确定没有一丝上过妆的痕迹,才将镜子收好。
我眼睛看着窗外,可玻璃上总倒映出我这张不加修饰的脸庞,我有些心虚和怀疑说,“我这样可以吗?”
司机在前方的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夫人天生丽质,不用担心其他方面,陈局喜欢您素净到底的样子,他喜欢比任何人说您好都更有价值,对吗。”
也对,年轻就是资本,这世上再美的女人也敌不过岁月的厮杀,厚重的妆容之下都会存在着代表年龄与衰老的纹络。
我松了口气,笑着对他说,“你真会安慰人,难怪靖深这样看重你。”
他有些腼腆的笑了笑,没好意思说话。
我们到达酒店后,门口有签到礼仪,还有内部构造的提示牌,二楼进行慈善拍卖,三楼的自助区是今晚的筵席场所,而四楼是商泽宿为他夫人举办生日宴会的地方,早已布置隆重。
司机解下安全带后回头对我说,“夫人,您先在车里等我,我过去签到拿流程单,再来护送您进去。”
我对他说好,他推开车门走到前台那里和礼仪交谈什么,那名礼仪越过他旁边看向坐在车内的我,隔着茶色玻璃有些看不清,我将车窗摇下,对着她颔首,她立刻回礼给我,然后将手上的一枚金色贵宾牌递给了司机。
旁边的大区域此时全部是记者,他们整理着手上的相机和通稿大纲,正在蓄势待发储备问题中。有两名看上去经验不足的年轻记者在最靠近我这边的雕塑后面说,“陈局长之前参加了三届,第一届时候他还是副局,当时他秘书抱着他女儿来的,给很多人留下深刻印象。今天听说他要带着他第二任妻子过来,他把这段感情保护得太密不透风,我们之前都没有听到消息。”
旁边的记者说,“美索集团的法务代表和执行领导一直对外隐瞒身份,我也是今天早晨才听老板说,就是陈局长。这个男人可真厉害,我们一会儿盯住了他,头条不要被其他报社抢到。”
那名女记者意兴阑珊的靠住身后墙壁望着天空叹息了一声,“我觉得他再厉害也不如他妻子厉害,男人功成名就本来是应该的,他们要娶妻生子,一无所有怎么有脸称自己是顶梁柱。但不是所有女人都有本事掳获住这样的男人让他爱上自己。我们还要辛辛苦苦跑新闻、写稿子、遇到脾气横的架子大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赶出来。”
她们两个笑作一团,有招待方通知可以进入酒店内落座,那些记者纷纷从四面八方涌过去,我粗略数了数,大约有七八十个,我脑子顿时嗡得炸开了,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陈靖深又藏了我两年,我其实就像一只井底蛙,我非常害怕一会儿说错话给他丢了颜面,但很明显,以她们为例,都不会放过挖掘我开口的大好机会。
做贵族名媛和豪门太太又有什么好呢,连一句直白坦率的真话都不敢讲,永远要顾及夫家面子,保持自己的得体,半点松懈不了。
但还是有太多女人眼巴巴的羡慕着渴盼着努力着,因为大众眼中的钱代表强势,谁都愿意做一个主宰自己命运以及他人命运的强者。
062 不堪入目
我看到司机朝这边疾步走过来,他手上拿着三枚颜色不同的贵宾身份牌和薄薄的两张信函,我按住按钮将车窗摇上去,在还剩下一条巨大的缝隙时,我余光瞥到了街角纠缠的三个身影,我直直的凝视其中的男人,他穿着白色的耐克外套,脚上踩着一双非常好看的蓝色运动鞋,其实之前两次见面,我并没有仔细打量他,更多是惊讶和仓皇,我此时才发现他依旧是多年前那样青春正盛,只是眉眼间的锐气被现实磨得所剩无几。
司机走到我这边,他在窗口对我说,“夫人,您可以下来和我进去,我来联系陈局。”
我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上,然后目光专注看着那边的动态,司机迅速明白过来,他转身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非常安静等我。
罗瑾桥和柳嫣不知因为什么似乎很不愉快,他脸色黑沉,而柳嫣不管他怎样质问,挽着另外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松开。
罗瑾桥极力压着嗓音,“今天你对我说,你要陪同闵总到这边参加拍卖仪式,我提出和你一起,你不肯,告诉我男宾客携带女伴,女宾客没有谁这样做,那你告诉我,这个男人是你的保镖还是司机?”
柳嫣没有一点被戳穿谎言的窘迫,她说,“你既然撞见了,我也不再隐瞒。我们关系的后期,已经到了貌合神离的地步,再勉强继续下去,也没有任何意思,我希望我们好聚好散。对于一个时刻想着从我身上捞到油水再将我踹了的心怀不轨的男人,最好的杜绝方式就是先下手为强,你说呢。”
罗瑾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不急不缓从口袋内掏出一沓照片,从我的角度看上去大约不超过十张的薄厚,他在另外一只手的掌心轻轻拍打了两下,“好聚好散当然可以,尽管这两年对于你的照顾,我非常不舍,但是你提出来的要分开,我总不好纠缠下去,让彼此脸面都难看。”
柳嫣听出他言下之意,她眯着眼睛盯着他手中拿捏的照片,“你什么意思。”
罗瑾桥轻笑了一声,“很简单的意思,你当初怎样诱哄我到你身边,就沿着那条路再将我送回去。”
柳嫣脸色变了变,最终挑着细眉非常不屑的口吻说,“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威胁到我?艳照而已,这两年我们在床上在浴室都拍了不少,我不怕你公布于众,我有钱有我的退路,我可以利用一切手段镇压,让它在短短的时间内不见天日,但你惹毛了我,我可以让你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你当然可以选择离开,但你甘心吗,让我玩儿了两年,再灰溜溜走人?原本你直说,我会考虑给你一点补偿,但你用错了方法,你贪婪大的数字,所以你连小的也要不到。我柳嫣活到现在,只有我威胁别人的份儿,还没有被反咬过一口。”
罗瑾桥脸上一片铁青,“这两年我陪你这丑陋不堪浑身肥油的老女人耗费了多少青春和体力,你想白使唤人?”
女人最厌恶被辱骂不再年轻之类的话,谁也不例外,这是女人才有的痛楚,男人并不会担忧这些,男人到了一定年纪会成为沉淀的佳酿,拥有他非常成熟的味道与魅力,如果他恰好再控制一些权势,那么他吸引到的瞩目会更加多,而女人到了一定年纪便成为自己的负担,不管她过得怎样幸福,她内心深处都会存在着惋惜与惶恐。
青春是每个女人想要花一切代价留下的东西。
柳嫣面色狰狞,她指着罗瑾桥的鼻梁说,“你不要忘了当初谁供你吃穿让你扬眉吐气,你和我包过的鸭又有什么区别?你给我身体上的刺激和快感,我给你物质上的满足,你不要以为自己多高尚,如果没有我,如今的风光你连做梦都梦不到。金凰人事部给你的解聘书你收到了吧,你没有任何能力胜任部门主管的位置。”
罗瑾桥狠狠捏着拳头,“是你在捣鬼?”
柳嫣肥厚的手掌涂抹着蓝色的指甲油,她一边看着那美轮美奂的颜色一边漫不经心说,“是又怎样,我有这个能力和资格,把你提上来,再把你扁下去。我给你所有的前提,是你满足我,对我忠诚,而不是一边敷衍着我,一边朝秦暮楚。女人在职场想要爬到高位,没有人脉和心机是做不到的,我想要捏死你,易如反掌。”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缓慢朝前行走了几步,她身材比较矮胖,和高大精瘦的罗瑾桥差距很大,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身份悬殊的缘故,财力和权势给了柳嫣底气,她站在高自己一头半的罗瑾桥面前,丝毫不怯弱,“我们到底有些旧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用你用顺手了,忽然换个人,我也不习惯,所以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是你一而再的挑战我罔顾我欺骗我,既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干脆就滚蛋。”
柳嫣说完后,不理会罗瑾桥被气得发抖的身体,她转过身朝那个新欢勾了勾手指,后者立刻走过去,非常彬彬有礼的揽住她粗壮的腰肢,两个人看上去格外和谐又大方,朝着酒店内走了进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后,罗瑾桥站在原地撕碎了他手中的一沓相片,他将那些花花绿绿的碎片朝半空中狠狠一抛,散落下来的过程像极了下雪。
我冷静看着这一幕,司机提醒我说时间快到了,我只是敷衍得嗯了一声,便继续死死盯住无助而落魄的罗瑾桥,他双手抱头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知道察觉到路过人非常奇怪和揣测的目光后,他自尊心二次受到了打击,便起身踉跄的朝这边走过来,在他经过我车走出了十几米后,我让司机按了喇叭,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罗瑾桥吓了一跳,他还不算心不在焉,他扭头不满的看过来,在发现坐在后座的我时,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非常的精彩有趣。
我视线内罗瑾桥凝望我的眼神,就像一把喷射着子弹与烈火的机关枪,又像一面破裂到极致的镜子,在霎那间泛起激荡的涟漪。
他朝我的方向冲过来,在他奔跑的过程中,司机从驾驶位下去,横在他身前,一把拦住他要靠近我的身体,“这位先生,我们太太和你并不相识,请你注意尊重和距离。”
罗瑾桥刚遭受了打击,此时点火就着,在我的刺激下,他彻底迷失了理智,他双眼猩红捏着拳头看了一眼我坐的车,和我身上穿着的价值不菲的礼服,他哈哈大笑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太太?你变成太太了,哪位豪门包/养在外面的的姨太太吗?真是了不得。你步步为营走到今天,用你天真清纯不谙世事作为伪装蒙骗了哪个男人?看你穿的这奢华衣服,对你惟命是从的司机,看这多高档次的酒店,活二十二岁又怎么样,活一辈子的也未必能过上你这样的生活,最可怕的女人就是不露声色却暗自绸缪。”
我像是被戳破了什么,我坐在车里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面色破裂。
“沈筝,是我眼瞎看错了你。我一直以为,你还是那个单纯到使我心疼的女孩,就像水晶,像云朵,纯净得碰你一下都像是亵渎,原来你早已不堪到这种地步。我拼命赚取这一切,你以为我完全为了自己吗?我和你说过,我有我的设想,我的安排,是你不肯等我,你归咎到我自作自受上,我对你不够坚决,那你对我就真心吗?我们村里的女人,可以安分守己等自己在外打工十年未曾回家的丈夫,吃糠咽菜,病了硬扛连药都买不起,你为我等了多久,一天,还是十天?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我推开车门,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确定没有记者伏击后,才将腿迈出去,“我没有指责过你,你根本不配。”
我走下车,拿起放在后排的坤包,朝着大厅内走去,司机跟在我身后,正在拿手机和陈靖深的秘书联络我们的位置,罗瑾桥从门外追进来,他在我身后很大声音喊我名字,我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听到他对我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用自己良心发誓,这两年支撑我陪在柳嫣身边讨好她的动力,就是能够给予你好生活的时候回到你身边。尽管我用错了方式伤了你的心,才使我们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