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充满感叹和柔情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184 天荒地老
雨中有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她正非常艰难一手撑伞一手抱紧孩子,有风刮过伞高高扬起,她闭着眼睛摸索前行,五官紧紧皱在一起,空气中隐约飘荡着哭声。
我将自己脖颈上的围巾向下颔处拉了拉,海城是一座春夏格外温润的水乡,比江南要四季分明点,比北方要更加柔和,据说拥有海的城市都非常浪漫风情,到处都飘荡着让人无法疲倦的艳/遇。
我在这座城市见过无数好看的男子,和精致的女子,他们相遇的最初也许都相似我和祝臣舟,我懵懵懂懂小心翼翼,去维护我的爱情我的人生,他逆光而来身披锋芒,在我平淡的湖面激荡起片刻涟漪,然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男人和女人都能够厮守,唯独我和他不行,我们之间隔着人命,隔着千山万水整个宇宙,他无法撕碎他伪善和利用的面具,我无法放下自己心内的执念和罪孽。
他注定是我生命里一笔绚美,开头霞光万丈,结局一抹烟灰。
如果最初是这样,我宁可不记得。
我将目光从雨幕里收回,看向头顶蓝色的伞沿。
我违心说,“记不清了,过去那么久。”
祝臣舟那半边淋在雨中的身体,由于穿着黑色西装,雨珠落下被隐没在呢料的毛孔内,并不能看到一片濡湿,只是有些颓废贴在肩头,不像一开始见到那样笔挺。
他说,“很久吗,还不到一年。”
“一年里发生这么多事,我做了后母失去丈夫,看着身边姐妹或者熬得万份艰难一无所获,或者珠光宝气风光无敌,唯独我,我选择了平淡而不是争夺,可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被你一步步引诱算计,我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家庭支离破碎,成为了婚姻的罪人。一夜之间从地狱到天堂,又一夜之间从天堂堕入地狱。”我说着话偏头看向他,“我该记得吗。”
祝臣舟没有理会我的质问,他目光虚空飘到远处,唇角渐渐勾起一丝迷人的笑意,“你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将我记得告诉你。”
他脸上的笑越来越深邃,几乎蔓延了整张面孔。他笑起来非常好看,每一分毛孔都透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他只要笑,就可以媲美一夜才开几秒的昙花,就可以让最漂亮的孔雀盛绽开屏。
“我从洗手间回来,没有想到包房内会突然多出一个人,而且还是女人,我推开门时看到了你背影,我就猜测这一定是北方女人,你要高一些,没那么柔柔弱弱,可你转过身来时,我看到了你的脸,我又迅速推翻了这个猜测。你有那样细长的眉,不是画出来的,是自然生长,眉尾轻轻弯下来,中间又非常浓密,你眼睛是一颗杏核,睫毛覆盖住你看到我那一刻的惊慌和陌生,你许久没有喝水,嘴唇是干的,不知道该怎么和我打招呼,脸上多了一份仓促和拘谨,你想要看清我的长相,我就故意往旁边挪了挪给你这个机会。不过避开强光后我也更分明看清了你,我告诉自己,你一定是江南女人。我后来实在没有想到,你有这样冷静而个性的傲骨,你知道你有怎样一双眼睛吗,眼睛被什么样的目光所填满吗。”
他回忆着将手在面前的空气中圈了圈,“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非常动人的目光,你自己看不到,但落在别人眼里,就很难遗忘。会忽然想到…”
祝臣舟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脑海中反射给了他怎样的答案,让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眼内的迷茫渐渐驱散,变得非常清明,似乎又恢复了那个理智阴森的祝臣舟。
我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头部微微后仰问他,“你从那时候就打定主意从我身上下手,既得到色,再得到一颗好用的棋子,是这样吗。”
祝臣舟敛了敛他方才的笑容,有些欲言又止,我冷笑一声说,“你真是老谋深算。”
他无比沉默垂眸看着地面雨珠砸出的坑坑洼洼,手上不知何时捏了一枚银白色纽扣,似乎是他原先那件白色西服上的袖扣,他朝着那枚坑洼抛去,纽扣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无比优美的弧线,便恰到好处坠落其中,我知道祝臣舟身上随便一个微不足道的细小物件都价值不菲,他对于袖扣有堪称极尽奢华的要求,追求精致一丝不苟,至少也有五位数,就这么随意丢弃,只为了欣赏它留下的那道弧线,我非常无奈说,“你疯了吗,有钱没地方花,可以做慈善。”
祝臣舟意犹未尽看着水洼内那枚刚才还洁净无暇此时满是污泥的扣子,“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钱做慈善,我不需要炒作。”
“只是炒作才去帮助别人吗,自己的钱多得花不完,施与援手为自己积德不是一件好事?”
祝臣舟伸出手透过伞外,掌心微微朝上弯曲,形成一个凹形,他满是童心去接雨珠,看着它们凝聚在一起蔓过他手指的第三条纹路,一点点滴落到地上,他说,“有手有脚的人分明可以依靠自己,再不济还能捡垃圾,做最劳累的工作,也不至于游走在路边伸手去拿不劳而获的钱财,不可否认有许多人觉得这是一个商机,跪在路边摆出一副可怜姿态,说一些感激的话,每天轻松收入几十元甚至更多,至少我并没有看到他们真的哪里出现问题。”
我觉得他真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男人,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戴着一副不堪的面具,即使再纯白,他也能拿放大镜找出一丝污渍。
我反驳他说,“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好逸恶劳贪得无厌,他们很多生下来就不健全,或者被天灾人祸阴谋无耻逼得无路可走,处在一个极其不公的待遇上,社会歧视底层人民的风俗无法被道德和法律束缚改变,越是站得高的人越应该体会一路爬上来的艰辛,才要去解救那些艰难攀爬但结果不如意的人,我不否认你说得对,太多人趁虚而入透支怜悯以此为生,但宁可错信一千,也不要放过那一个被公平遗忘的人。”
祝臣舟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控掉囤积的水,他捻了捻指尖的潮湿说,“好,我不和你争辩,女人感性,悲天悯人多愁善感是特权,许多不仁不义铁石心肠的事,只好由我们男人来做。”
此时街道上的雨渐渐平息了一些,刚才就不算很大,现在淅淅沥沥,我探出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有放晴的趋势,我主动推开祝臣舟撑在我头顶的伞,我跳出那个范围后,直接走下台阶,站在天幕下感受了片刻,我仰面对他说,“多谢祝总陪我等雨停,耽误你的时间,那些补品作为偿还好了。”
祝臣舟露出洁白牙齿笑了笑,“今天确实是我生日,我没有诓你,我很希望得到沈小姐一份祝福,但我知道你不可能开口说,那我只好掠夺走你打算送给别人的东西来作为我的礼物。”
我郑重其事看着他缠绵温柔的眼睛说,“我的确不会开口祝福,于公于私,我都更希望祝总活一天少一天,千万不要长命百岁贻害人间。”
我说完没等看他表情,便朝他摆了摆手,用皮包撑在头顶,转身踏入细雨霏霏之中,我非常小心绕开地上的水洼和泥坑,沿着一边地势较高的上坡往街道中央走,祝臣舟忽然在我即将离开转弯的时候朝我背影喊,“刚才话说了一半,我没有讲完。”
我顿住步子,扭头看他,由于距离相隔较远,透过雨后的雾气我看不真切他的脸,他似乎对我笑了一下,又好像只是我模糊的错觉,他一字一顿说,“会忽然想到,天荒地老。”
185 烛光晚餐
祝臣舟的确没有骗我,他当真是那一天的生日,我次日早晨醒来刷新闻时,第一刻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和闵丞纹深夜在法式餐厅享用烛光晚餐的照片,桌上摆布极其风声,国外空运来的香槟玫瑰散发着诱人性感,衬托这一对金童玉女愈发娇俏清俊,他们用红酒杯遮挡彼此嘴唇,透过流光溢彩的红色液体能隐约看到触碰在一起的唇瓣,这样甜蜜新闻瞬间炸了锅,海城网页从午夜刷到早晨,七个多小时不间断更新,许多媒体争相报道,纷纷抢占头条,甚至有不怕死的不知藏匿在哪块角落,亦或者就是服务生监守自盗,极其胆大拍到了近景,闵丞纹满脸娇羞,正拿着一份蓝色包装盒的礼物送到祝臣舟面前,而后者同样笑得非常温情,双手握住了娇妻的手,深情款款启开薄唇诉说衷肠。
这样一幕当真是恩爱情浓,即使热恋中也不过如此,报道内容和网友评论都是有关祝福和羡慕的话,仿佛一个月前那场婚礼闹剧从没有发生过。我冷笑一声将手机丢到床上,不禁感叹巨文的公关团队还真是有一套行走江湖,这样火爆的丑闻都能压制得一丝痕迹不剩,其中花费了多少功夫与财力,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祝臣舟对于这个娇妻有多么珍惜和呵护。
今早最新报道的一条新闻是海城媒体老大华娱传媒社上传的一组采访祝臣舟的视频,正好是他到巨文从车内出来被记者堵住,询问他昨晚过得是否愉快,这样一语双关自然充满深意,祝臣舟一向冰冷的脸上掩藏不住甜蜜深情说,“有爱妻有玫瑰,肯定很不错。”
记者询问他有没有好消息,祝臣舟说,“希望夏季之前可以有,这样宝宝就可以在春天降生,性格比较柔和,像他母亲那样。”
记者还不死心问,“会向大众报喜分享您的努力成果吗。”
祝臣舟眼底带着几分讶异,非常风趣回答说,“我的努力成果还是自己分享就够了。”
这样视频又掀波澜,竟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提到了我和他那段隐晦的世俗传闻,不过很快便被删除掉,不用猜想也知道出自巨文公关。
他们比之前更加卖力维护祝臣舟的公众形象,似乎在树立口碑,而背后目的和祝臣舟要与蒋升平反目为仇争夺肥肉有莫大关联。
有小道消息流传祝臣舟和闵丞纹在订婚宴后便秘密领证结婚,只是还没有敲定举办婚礼时间,但对外祝臣舟介绍闵丞纹都称呼我夫人,可见早已是有名有实的夫妻,但双方都没有松口承认,颇有几分保护意味,至于具体保护什么,坊间大致流传着两个版本,第一版本是祝臣舟在订婚宴的丑闻后感觉到颜面尽失,虽然面上维持绅士大度,但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接受自己未婚妻拥有这样和男人私奔的过往,还大闹婚宴,使他成为笑柄,自然是勃然大怒,便提出了退婚,而闵宝涞为了留住祝臣舟不让自己爱女沦为弃妇,便用自己全部身家即闵氏财团内部百分之三十九的全额股份赠予他,折合人民币约为四十亿元,虽然目前闵宝涞仍旧担任董事长一职,但其实实质掌权的是他这位长女婿。祝臣舟虽然不缺钱,但他也不会和钱过不去,他也非常愿意保留一个充满风度不计前嫌的美好男人形象,两边都不吃亏。
第二版本是闵丞纹曾为他怀过孩子,对他死心塌地,年少轻狂那点事祝臣舟也不愿计较,于是二人在订婚宴风波平息后,便悄无声息的领证,据说正在积极造人过程中,闵宝涞承诺,如果外孙在二女儿闵丞萝出嫁之前出生,那么他同样将赠予祝臣舟全部股份。
虽然看上去两个版本都有些荒唐,但也不可否认,充满了实际性,对于头脑奸诈的商人而言,实际可行便是最好的挽留筹码。
我起床洗漱换了一件比较正式的职业套装,然后按照助理给我的提示信息让司机送我到达一家早茶餐厅门外,蔺如今天凌晨五点从香港回到海城,好像是有一份合约的条款政府方面设定比较苛刻,她拿不准是否可以答允,又怕电话里说不清,便亲自赶回来请示祝臣舟,其实和政府方合作商业项目,陈靖深执掌美索时从来没有实施过,因为他本身就是政府公职人员,对于假公济私这些流言讳莫如深,根本不敢触碰,所以他绝不会顶着独特优势吃这口肥肉,而祝臣舟没有政府要务在身,自然会胆大一些。
崔兴建这里行不通,我只能拿蔺如下手试试,虽然她手中股份要比崔兴建少了百分之三,但在股东会议上提名讲话,还是有这个面子的,如果她肯帮我,祝臣舟那一方也不好轻易制止,毕竟他也刚到美索,平时不能抽身坐班,还要指望这几位股东绸缪,崔兴建奸诈小人,他不会全盘相信,唯有这个蔺如,从胆识到能力都能称得上女中豪杰,而且比较公正,不会考虑私情怎样,所以祝臣舟对她的面子,绝对会买。
蔺如是这家中式茶餐厅的常客,几个每个星期都会有三四天在这边食用早餐,她去香港大约有五天,估计吃了并不顺口的港式会非常怀念这里的老味道,我也是抱着赌一把的想法,没想到还真的和她遇到。
蔺如对于我出现格外惊讶,她主动站起来邀请我落座,并且吩咐服务生将餐谱拿来,她面前的餐盘内吃了一半,她一边用纸巾擦拭嘴角一边对我说,“这里很少有年轻人来吃,我记得陈夫人好像二十三岁,你们这个年纪比较崇尚国外进口的快餐。”
我笑着说,“我都喜欢,不怎么挑食,听说这里味道非常怀旧,都是儿时小胡同叫卖的芝麻糊桂圆羹,我也想来尝尝,没想到这样巧。”
我向服务生点了一份老北京套餐,等他离开后蔺如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美索那边的市场部门负责人,询问了一些香港那边情况,她挂断后才察觉这一通电话打得时间太久,怠慢了我,便非常愧疚对我道歉,我将面前在温火上加热的茶炉端起来,为她和我自己分别斟了两杯茶,我举起后对她说,“这有什么关系,美索是靖深的产业,虽然现在易主,可他心血在其中无法否认,蔺股东这样鞠躬尽瘁,我看在眼里十分感动。以茶代酒,敬您。”
我先喝光后到喉咙处真心难以下咽,这是一杯苦荞茶,味道特别怪异,我曾经因为上火被陈靖深逼迫着喝过,每一次我都趁他不注意吐掉,再装作干呕的样子擦擦嘴,蒙混过去,我根本就接受不了,还不如猫屎咖啡,但我没有办法,最基本的场面都不够豁亮,怎么好开口往下说,蔺如不同于崔兴建,她不贪财不慕男色,耿直公证,贿赂她根本行不通,反而会拉低好感度,唯有和她谈笑风生志同投缘,她才能对我亲近,我硬着头皮将那杯要了我命的茶吞咽下去,我使劲咬着牙关忍了又忍,才不至于吐出来,蔺如笑着对我说,“陈夫人也喜欢苦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