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光。”祝臣舟忽然制止了孟奇光的话,他看着我眸中含着一抹冷锐,“沈小姐想得不错,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说,我们走。”

祝臣舟落下话音,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便率先朝着停放汽车的位置走去,在他走出去一半时,他忽然意味深长背对我说,“沈小姐,我做好事你不领情,那么我也不必十足仁义,改日我们还会有见面厮杀的机会,到时候我并不会念着旧情而手软。”

“我和你没有旧情!在靖深灵堂前你不要胡说八道!”

他最后那句话刺激点燃了我所有的羞愤和埋葬在记忆深处不堪画面,我捂住脸冲他背影大声喊叫出来,他并没有因我癫狂而停留半分,反而健步如飞消失在我视线内,我看着他坐进车内将茶色玻璃摇起,完全遮挡住里面一切景象,我心口疼得一抽一抽,我用手指死死抓住肥大而厚重的孝服,我半蹲在原地,大扣喘息着,其余的车都在保镖进入后缓缓亮起车灯行驶,唯独祝臣舟乘坐的那一辆安然不动,保姆陪在我身边将我身体抵住,防止我会栽倒或者不稳摇晃,我注视那辆车许久,虽然我看不到任何事物,但我有强烈预感坐在后车厢内的祝臣舟也同样在透过玻璃凝望我。

我们就像被这个世界社会逼迫欺压得不得不暗无天日藏匿在风波之下的伪君子,彼此拥有两副面孔两种态度,在阳光和黑暗下用不同的方式去生活和示人,他切换自如,我总是迟钝半分,我知道美索包括陈靖深的女儿,和他所有有关的人和事务都成为了一个巨大难题压在我肩头,让我在眨眼间不堪重负又必须承担,不能后退只能硬闯,前面是狼后方是虎,四面硝烟楚歌。

在另外三辆保镖乘坐的车驶向外面长街等候时,这辆承载了祝臣舟的黑色轿车忽然朝我缓慢驶来,它闪烁着非常强烈刺眼的白光,距离远还不觉得,当到达眼前时我便被刺得眼皮发痛,我立刻抬起手臂用掌心捂住自己半张脸,透过指缝眯着眼去看,那辆车朝我冲来,保姆吓得将我向一边扯,可我纹丝不动,我非常有底气的站在原地,我打赌司机一定不敢撞我,祝臣舟依然不会允许这样事发生,果然在那辆车头距离我仅仅一辆公分,我几乎都感觉到车身散发出的巨大热度,耳畔炸开猛地急刹车,祝臣舟身体因为惯力在后方微微弹了弹,司机面带惊魂从挡风玻璃看着我,他嘴唇一开一阖对祝臣舟说,“先生,下一次这样事您早点告诉我是否紧急停驻,不然我无法控制惯力冲击会否能伤到人。”

祝臣舟没有理会他,他满是平静的脸像是压根儿没有经历过刚才那场惊险,刚毅轮廓从后方玻璃内慢慢露出,他对我说,“这么有把握,冲到眼前半米范围还不闪身躲开,你已经万念俱灰打算陪陈靖深一起下地狱吗。”

我仰着头,声音内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我从没害怕过,又何来躲闪,且不说他不能堂而皇之撞向我,更何况一个女人只要握住男人的兴趣,她在这份兴趣浓烈得不曾化开之前,怎样过分都能得到适时原谅,因为一个男人的怜悯与好奇,能够颠覆一座江山。

我颜色无惧说,“我断定我可以安然无恙。”

祝臣舟左手中指轻轻摩挲着右手戴着的扳指,他沉吟片刻后冷笑说,“沈筝,其实你我之间的博弈,看似我处于上风,因为我掌控了全局,但在细枝末节上,你一直都在压制我,不管是多么骁勇善战的将军,一旦对敌方动了丝毫感情,他下手都不会再那么狠毒致命。不管怎么危险,只要制造掌握危险的幕后人是我,你就永远可以无所顾忌的触犯无视,因为你清楚,我所有手段与阴狠都在你面前软化下来。所以你为所欲为,毫无担忧,但沈筝你要知道,在我这里你的兴趣已经所剩无几,你想要报仇吗,想要在失去陈靖深庇佑后依然堂堂正正活着吗,你必须要将我对你的兴趣转化为更高层次的感情,否则陈靖深、陈露露,包括作为他妻子的你,我都不会放过。”

161 揭露

祝臣舟的话像一枚尖锐的石子,击中我心脏最脆弱的嫩肉位置,插入进去狠狠碾磨。

他说得对,我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是可怕的追求刺激的冲动和渴求,是对待平静如水的婚姻无趣和压抑到极致的爆发,是对待爱情的渴望对待我与陈靖深之间从开始便不平等的存在关系的反抗和挣扎,不管因为什么,我都变了。从贫穷卑微渺小可怜的沈筝过渡到被陈靖深喂得贪婪无度、内心膨胀,再到最终遇上祝臣舟后,我所有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丑陋和疯狂都被狠狠揭露,我像是一只遍布羽毛充满力量的大鸟,因为自己过分追逐翱翔和蓝天,而被击落得遍体鳞伤。

我和祝臣舟从葬礼那天后一直持续一个月都没有在见过,我依旧可以在许多渠道和途径看到有关他的新闻和照片,他和欧洲一些国家共同建立了非常庞大的商业链,占据巨文一半产量的商品倾销出口,赚取了利润惊人的外汇,引发政府关注,自身应对不暇,而我为了保住陈靖深的产业,每天都陷入和美索那群老狐狸斗智斗勇的激战中,迅速消瘦一圈。

我再次赶到美索时,十几间高层办公室都空荡无人,全部聚集在会议大厅内,召开有关总裁推举的事宜,两方各自归为一党有所跟随,言辞激烈谁也不肯相让,在高层内部占据最有利位置的两方领导全程沉默无声,坐山观虎斗。

正在他们争执不下一筹莫展之际,我拂开挡在我身前的保镖推门走进去,所有人的议论和争执都在一瞬间止住,他们纷纷看向我,目光内含着一些我看不透彻的复杂与世故。

我主动走向空着的主席位,围着那把椅子转了两圈,我颇为感叹说,“曾经我丈夫便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将美索发扬光大变为今天海城最有威望的王牌企业,这算是我第一次进来看他最引以为傲的帝国,也第一次接触诸位。”

我轻轻咳嗽一声示意陈靖深的笔录助理,他迅速将电脑合住,站起来指了指我向那些人介绍说,“大家都不陌生,在一些场合见过,我们陈总夫人,沈筝小姐。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公司,一部分领导接触洽谈过,其余人并未见到她,有关商议事项,是新总裁一职由谁来担任最为妥帖。”

他说完看了看我,我余光只瞥了他一眼,便将脸别开,示意他继续,他看懂后说,“沈筝小姐身份名正言顺,陈总名下拥有美索百分之四十股份,其余十三名股东平分百分之六十。可以说美索是陈总半垄断形式,这百分之四十绝不可能以抛售来处理掉,这样会造成美索的经营模式动荡,那么原封不动由沈小姐继承,大约是我们思考后的最好方式。陈总有一个女儿,她不具备经营管理的能力,沈小姐这方面可以接受任何培训与高强度工作,诸位的意见,我们需要听一下。”

助理说完这些后,底下高层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愕,坐在靠近我右手边最大的曹股东说,“沈小姐这样决定,是否得到过陈总授意。”

我笑着问他,“何为授意?”

曹股东说,“比方遗嘱,有关股份和财产分割继承的证明,一定要受到法律范畴的认可与保护才算作数。”

我故作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难道法律没有标注,丈夫意外死亡后,如果他有合法妻子,他的一切理应有配偶继承,配偶为第一继承人,而他膝下独女还未成年,我全权接管毫无任何不妥,曹股东找我要遗嘱,那么靖深死于非命,他怎会有那个先见之明,在三十九岁这年就将遗嘱立下,他平时身体健康,还不至于这么诅咒自己。”

曹股东说,“可美索眼中的陈总,是一个预感极其精准,非常能够运筹帷幄的奇人,预料到自己生死,这不算什么天大难事。”

我压抑住内心翻滚的怒火,逼迫自己不要去看他充满挑衅和恶意的目光,我看着面前的股权文件说,“他是人不是神,能够预言生死的话,他就可以完美避开这场灾难,何必迎头直上?有人盯上了这把交椅,不肯放过这上位篡权的大好时机,就不惜说出荒谬至极的话来混淆视听,可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美索是靖深的心血,也是诸位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做大做强,我想在座的你们谁也不愿被别有用心的人将这份成果和心血掠夺走据为己有,这样心机歹毒的人,夺走了果实也不会和任何人分享,他只会独吞,还觉得不够肥美,满足不了他膨胀而邪恶的渴求。”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他们脸上充满了思考的表情,我趁热打铁说,“股份转移到我名下,是实至名归理所应当,我保证,我会虚心学习,不会白坐这个位置,公司内部管理结构不变,以两年为期,如果美索不能前进或者保持现在水平而是退步,我愿意自动让贤。”

“沈小姐以为这是过家家吗。金融方面专业人士都无法立刻接手掌管一个公司,美索数十亿的流动资金和合约项目,怎能当成儿戏?”

坐在曹股东对面的一名女人说,“陈总去世,由他妻子继承股份无可非议,不然曹股东还有更合适人选吗,我们都是外人,辅佐陈总将美索做到今天,当初我们曾郑重发誓,对于总裁位置并无妄想,现在也不该有丝毫改变。经营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运筹帷幄,你我也是一点点揣摩,得到陈总栽培和重用,理应辅佐他妻子将美索坐稳,防止关键时刻的经济内讧。”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么庞大的公司,前后有巨文和华商拦路挡道,女人能堪当重任吗,莫非蔺总也糊涂了?”

曹股东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端茶杯,他动作幅度很小,也正因为如此,才被我非常机敏留意到,他朝旁边一名年轻股东使了个眼色,那名年轻股东桌上标注的身份是权总监,他接收到曹股东发出的信号后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架说,“沈小姐是否听说过,有关陈总去世后,海城的一些风言风语,影响了我们美索在股市上的走向。”

我隐约想到他要说什么,在这样场合上,无非是谁更能搬出对方的软肋谁便更胜一筹,我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强作镇定问,“是什么。”

权总监非常为难的扫了一眼其他股东,那些人被他看后有些不自在说,“你看我们干什么,你说啊。别来这一套,我们对公司可是忠心耿耿。”

权总监立刻摆手说,“不不,和咱们都没有关系,说来我们也是流言蜚语的受害者,陈总一辈子清名,没想到身后事还被别人编排,关键沈小姐也没有澄清什么,任由别人这样辱骂议论,对美索的形象实在影响太深。”

曹股东朝地上吐出含在牙齿间的茶叶,他漫不经心问,“怎么议论的。”

权总监小声说,“说…说沈小姐是一个贱女,背地里和巨文集团总裁祝臣舟暗渡陈仓勾结不清,桃色新闻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在陈总还活着时候,沈小姐作为他妻子就出轨了。”

“还有这样的事。”

曹股东蹙着眉头,他将茶杯狠狠往桌上一掷,权总监的话无疑为一块巨石,在刚被我那番诚恳之言打动得心思微晃的股东高层心上投下一片激荡的水花涟漪,所有人又将好不容易倾斜的天枰扶正,甚至大逆转。

我在桌下狠狠攥住拳,这些商人果然唯利是图狠得发指,为了上位夺权不惜诋毁别人名誉挖出这样深的东西来打压,我盯着狼狈为奸的曹股东和权总监,他们二人同样面色略带得意反视我,我并不了解他们是否有什么底细,陈靖深那样聪慧的人又为何将这样居心不良的下属放在除他之外美索高层内部最无可取代的位置上,曹股东老谋深算的眼中让我看到了他的满腹奸诈,就像一樽早已扎根在土地最深处的泥塑,拥有强大的根茎和支脉,牢牢助他屹立不倒,而不推翻曹股东,美索早晚会所托非人。我必须为陈靖深守住最后的家业,美索最终的继承人,只能是陈露露。

我主动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朝所有盯着我审视的股东非常深刻而郑重其事的鞠躬,我张开嘴刚要说话,门口一名面生的公关部职员忽然走进来,她都没有顾得上敲门,便直直闯入,语气局促对我说,“巨文祝总在会客厅等候,他说他手上有沈小姐非常需要的东西,看您是否有诚意去索取。”

我觉得祝臣舟就是上天派来坑我的,不,他是猴子派来坑我的,我每次最需要避开他的关头,他都会恰到好处出现,给我来一笔雪上加霜。

我甚至不敢去看会议室内每个高层脸上的表情,一定都更加落实了权总监对于我们关系的揣测,也直接验证了外面流言蜚语并非空穴来风。

我气得将手中钢笔沿桌角狠狠一撅,崩住的瞬间笔帽和笔杆四分五裂,我直接踹开椅子往会议室门外走去。

162 私情

我走到门口立刻顿住,我目不转睛注视前方,身体绷得紧紧的,在我身后抱着股权文件的助理试探性喊了我一声,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对面前人说,“这里不是讲条件的地方。我们出去说。”

我说完朝前走去,可在我已经要贴住他身体时,他仍旧纹丝不动,坐在会议厅内的人都看不到门外发生了什么,曹股东笑了一声语气内充满幸灾乐祸的意味说,“怎么,沈小姐临时退缩了吗。如果是这样,我们不会为难您,毕竟您现在是陈总遗孀,和他独女相依为命,也算非常可怜,我们自然格外心痛,保护您的权益,是我们分内之事。这一点我可以以生命来担保,谁也不能动您。”

我看着门外走廊围堵的大批保镖,嘴上对曹股东说,“恐怕不能如您的意,属于靖深的东西,我不会拱手相让,我不贪慕富贵虚荣,我只要保住他的权益。”

曹股东因我这番话而恼怒原形毕露,他厉声说,“沈小姐怎能保证这不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富贵权势谁都想要要,男人野心勃勃,女人未必没有。”

“女人当然有,渴望嫁入豪门官门的比比皆是,不是浪子野心不是贪慕虚荣还能是什么?我能抵得过诸位对我的诋毁与谩骂,但美索股权我一定会拿到手,陈露露有资格享受他父亲留下的东西,等到她年满十八岁,我不会独吞,我也不屑于做一个商场女人。”

“哈哈。”曹股东大笑出来,声音内满是蔑视,“沈小姐的过去可不清白啊,和男人私奔,被攀附了富婆的男人甩掉,被陈总救起做了两年情人,终于苦尽甘来做了续弦,没想到又克死了丈夫,婚姻内和别的男人纠缠不休,被媒体拍到了照片大肆宣扬,毁了陈总一生清誉,这样的女人还能把到手的东西给亡夫女儿?骗谁也骗不了我。”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