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林祺贞找到了他,并且把他提成了副官,他的档案被记入了军部,摇身一变成了联邦的抗日英雄之一。

当时林祺贞高高在上地翘着二郎腿,赏赐一般问他高不高兴,他心里很想说,你真想感谢我,只需要把我当个人,平等认真地向我说一句谢谢就可以了,或者你放我走,我更高兴。

可看着林祺贞得意的脸,目光把林祺贞红润的嘴唇认真地瞧过一遍,他的心里颤抖不已,居然还真觉得挺高兴的。

在送完药品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他总是回想起林祺贞在牢房里那样虚弱的情态,那样软弱可欺的林祺贞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快乐和控制欲,好像林祺贞从此只由他摆布,他很怀念那样的感觉,因此他又在心里改变了主意。

他不再想从林祺贞身边逃走了,他决定留下来,他要让林祺贞得到报应,他要等林祺贞孤立无援的那天,让林祺贞臣服在他脚下,像他以前那样。

参政司的秘书同他的养父是旧相识,他也是偶尔有次陪伊丽莎白小姐去教堂参加祷告的时候知道的。

其实他虽然从小跟着传教士长大,却并不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如果不是需要讨好伊丽莎白小姐,凭他自己的意愿,他绝不会在教堂枯坐几个钟头。

说起伊丽莎白小姐,此人是他在街上“搭救”过的一个贵族英国少女。日本人走后,马来亚又成了英国人的属地,他想要把林祺贞打趴下,就绝不能永远只是个副官,他必须向上攀爬,而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搭上一个英国政客。

只可惜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副官,根本没有途径去认识英国人政要,于是只好从别处寻找机会。

伊丽莎白就是那个“机会”。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和不菲的金钱,撞了无数南墙,才打听出了现任参政司约翰逊原来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谢天谢地,他还有一副不错的相貌可以利用,在精巧的设计之下,他只花了几个请混混的钱,便成功结识了这位出身高贵的英国小姐,并获得了对方的芳心。

同参政司秘书相认实属意外之喜。

原本伊丽莎白告诉他,当日的祷告,她父亲也会莅临,谁知道她父亲临时有事,就拜托了自己的秘书前来。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阴差阳错,否则他和参政司秘书未必这么早可以相见。

他刚说出自己的姓名,参政司秘书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喊了几句“上帝”,随即很夸张地抱住了他。

或许是在林祺贞身边待得太久得到了同化,他也不喜欢同人离得太近,当时脸色就难看起来,但念在这个洋老头子重要的政治身份,他忍住了,没有立即推开。

对方告诉他,他的养父死在几年前,生前,养父也寻找过他几次,没有找到,只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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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政司秘书又告诉他,虽然养父没有持续地找他,但他的养父心里其实很想念他,去世前还念叨过他。

参政司秘书希望他不要埋怨他的养父,你知道,牧师总是有很多的工作要做,不可能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去寻找一个走失的孩子,世上还有更多人等着牧师救赎呢。

对此周绽表现得很平静,没什么好埋怨的,他已经习惯自己的地位,一个不重要的人消失,自然而然没有人会一直找。

参政司秘书并没有一直戳他肺管子,很快就换了个话题。

他的运气坏了很多年,总算好了这么一回,大概出于一种补偿心理,参政司秘书想要替他的养父做出弥补,即对他进行一定的提拔。

这是他应得的,所以他坦然接受了,随即开始同对方往来。由于伊丽莎白小姐已经对他失去了作用,他当机立断用了一些甜言蜜语和平地疏远了她。

只可惜,他才去同参政司秘书见了两次面,就被林祺贞发现了,这比他预想的早得太多,他还打算在下一次的见面中向参政司秘书展示一首钢琴曲目,以表现得更像上层人士。

想到这里,周绽面无表情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难为情的红晕,他一直以为林祺贞丝毫不在意他,所以并没有很仔细地去寻找一个天衣无缝的请假理由,没想到林祺贞居然会特地找人来调查他。

半晌,又叹了口气,他太了解林祺贞,第一次的背叛情有可原,但他绝不可能容忍第二次。

被揭穿的那一刹那,其实他想过的,等林祺贞回来,编一个借口先将林祺贞哄住,令林祺贞相信他并无反心。

当然,林祺贞正在气头,即使相信了他的说辞,他也免不了会遭受一顿毒打,不过参政司秘书答应他,一个月后的任职书就可以送达他手里,他只要撑到那个时候就好。

但他实在觉得想方设法编造谎言真累,也不想再挨打,不如跑了干净。

他的前半生都在等待,因此此刻并不觉得难熬,反而认为这是一段甜蜜逃亡,林祺贞欠他许多,他终于有机会一桩一桩讨回来,这应该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煎熬。

第38章 第38章

辛实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是热腾腾的油饼和豆浆,隔壁是家花店,茉莉香幽幽地在风里打转。

这实在是个美好的早晨,可他心里装着沉甸甸的心事,别的什么也塞不下,吃了两口竟然还有些反胃。可再吃不下,他都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往下咽,没敢浪费粮食。

他在到曼谷已经逗留快一个月,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同辜镕通话,就是跟着耿山河往路政和市政跑。

这边不是战区,日子很和平,甚至称得上繁荣。一个还算井井有条的城市,按理说要查一个有名有姓、有具体工作并且在洋行有存根的中国男人,不会是多么艰难的事宜。

但他大哥就像是一滴水倒进了大海,生生寻不到半点声息。

耿山河吃完自己的早餐,抹了下嘴抬头看坐他对面的辛实,面色有些不忍。

这才几天,辛实就瘦了不少,脸蛋都凹了进去,眼睛本来就大,这么一憔悴,显得更加大,像个白瓷娃娃。

他没敢说,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见了,要么是遇到了什么事,必然是坏事,这事逼得他非隐姓埋名不可;要么,大概是死了,而且死得仓促,死得不大正常。

耿山河这辈子杀了不少人,按他琢磨,辛实八成是找不到活人了,能找回个尸骨已经算老天保佑。

昨日就商量好了,明日之前再找不到人,他们就搭火车往北边去,北边还有几个大城市,挨个去找去问。一旦他们决定动身,辜镕那头就开始同时联系人脉替他们在下一个城市开路。

只靠个名字就想找到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辛实心里也清楚这件事,要是在曼谷都找不到人,往北边去,更是碰运气。

一种无言的绝望盘踞在辛实心里,压得他几乎夜夜都睡不着,怕第二天还是找不到人,更怕找到了人,是叫他去认尸。

今日是去唐人街,辛实听辜镕说过,这样的街区在外国很常见,里头大多是华人老板,大家团结在一块做生意,拧成一股绳挣钱,彼此互相护着对方。

到了地方辛实傻了眼,说是街区,连条直路都没有,全是窄巷子,四通八达,路两边的房檐挨着房檐,房屋都不大高,说是房,更像棚。地上是黄泥土,有水坑的地方,踩一脚就是满鞋的泥。

热闹是真热闹,街面上都是做生意的摊贩,卖瓜果蔬菜的,卖糕的,剃头的也有,来来往往的人讲的全是中国话,只不过辛实不大分得清到底是南方还是北方人。

辛实压根没来过这里,但闷头一走进来,心里还真觉得亲切。

人一聚成群,自然而然就会产生一个领头人,他们此行就是来找唐人街的领头人,据说是唐人街华人工会的会长,四五十岁上下,是个胖子,姓黄,脖子上有个龙头纹身,开一家金店。

黄会长倒是好找,他的金店有个特别高大的门头,金碧辉煌,称得上是这片街区最煊赫的店铺,三层的洋楼,每层都摆满了金灿灿的玻璃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