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传言传出的时机,的确是凑巧,莫说是成氏,就连晏樊,心里也是有些疑影儿在的。但当着成氏的面,他却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你没有证据,不能这样肆意怀疑安宁……若不是她做的,岂不是白白坏了她名声?”

成氏继续抹泪:“妾身也不愿意相信,不过是非黑白,总得查一查,老爷不如将大姑娘叫来,好好问一问?”

晏樊迟疑了片刻,正准备颔首的时候,外头忽地传来了怒气冲冲的声音。

“樊哥儿在里头吗?快带着你那好媳妇出来!”

他愕然,脸色沉沉地站起身去看。

却见庭院之中,赫然站着几位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者,却是晏家的族老。

“……族长,二堂伯,六堂叔,你们怎么来了?”

见到这几位,成氏装出来的苍白面色也顿时更白了几分。

“你还有脸问!你娶的好媳妇,让我们晏家丢这么大的脸!”

晏族长一脸怒容,胸膛上下起伏着,晏樊在一旁看着都生怕他老人家一个气儿没过来闹出事端来,忙命小厮奉茶,几位老者却并不领情。

“我问你,这成氏,到底是不是……那种地方出来的?”晏樊的二堂伯为人古板,此刻更是连那几个字都不愿意提起,咬着牙问。

晏樊神色赧然片刻,旋即低头道:“不瞒几位,事实……的确如此。”

身后低着头跟着的成氏也是顿时涨红了脸。

“不过几位族老也无须如此大动肝火,我虽然看重成氏,但也知不能违背宗族规矩,当朝律法,是以这些年来,成氏在晏家族谱上的身份,仍旧只是生了子嗣的妾室。”晏樊抬起眼辩解道。

晏家是这十几年才大富大贵的,因为怕旁人道晏家是泥腿子出身,族里这些耄耋老人一直对这些规矩极为看重,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些年来,在他传出将成氏扶正的消息后,族里也屡次三番派人来让他将成氏的身份改一改,他都一应已事务繁多推拒了。

如今,却是能正好不落话柄。

晏家的几位族老却是感觉自己受到了蒙骗。

这族里最出息的子孙,竟然为了个风月场上的女子遮遮掩掩了这么些年,实在是荒谬!

“听你这话的意思,就是对这成氏知根知底了?”晏族长冷笑了一声。

“是。”晏樊微微颔首,“这些年来,她操持家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承担了延绵子嗣的责任,无论如何,也不该因外界流言被舍弃。”

他也明白这些族老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保全晏家名声,将成氏远远地送到庄子上或是族里,但这件事于他到底是早就知晓的事,这样顺从这些族老,不免太过亏待了成氏。

闻言,晏族长便从袖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封发黄的信件,递到了晏樊手中。

“你自个儿看看吧,若是看了这个,你还要维护这个不知廉耻的妇人,那也就当我们几个老家伙瞎了眼,将家里的基业全指望在你这个只知拜倒在女人石榴裙下的风流浪子身上……”他恨铁不成钢地杵了杵拐杖,“这信件若不是族里的小五拦得及时,此时此刻,便要在江陵城的大街小巷,茶馆茶楼里传得人尽皆知了!”

一旁的成氏听到晏族长这样疾言厉色的指责,顿时也傻眼了。

她自打嫁到晏家以后,一直循规蹈矩,从未与旁人有过什么牵连啊。

可一看展开了信件,草草扫了几行的晏樊的脸色,成氏的心顿时也凉了半截。

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信件?

? 第 85 章

“禀姑娘, 现下族长同几位族中长辈已去了正房……”

堂中并无人回应,只听见笔落宣纸的沙沙声。

窗棂外百年古树枝繁叶茂, 夏风滚过树叶的缝隙, 传来哗哗的细碎声响。

半晌,那静静立在书案前,提腕书于生宣纸上的一抹倩影才缓缓放下了狼毫笔, 抬眸看了过来。

她似是才发现她伫立在此处, 歉意地笑笑,命婢女给她看座。

储妈妈笑着道了谢, 心却更往上提了几分。

自打从京城回来,成氏夫人对于她和班妈妈就更多了几分信任。尤其是那班妈妈, 这些时日在太太跟前巧言令色, 将大姑娘在顾家说得极其落魄不如意, 直听得太太眉开眼笑, 于是就更加得脸些。

然纵她也知大姑娘丢了顾五少爷这门亲事, 却并不觉得大姑娘落魄到了什么境地。至于被赶出顾家, 不得已回到江陵晏家,在继母成氏手底下讨生活,那就更是无稽之谈。

别人不知道, 她可是亲眼见过大姑娘在顾家的豪奢日子的她自个儿的闺房并未有多铺张,但江姨妈那里,却是一草一木都价值千金的。

大姑娘多年在京城做生意, 人人都知道她手里有大笔的银钱, 她们住在顾家时, 还听到过那顾五少爷的生母谢氏, 往日里正是瞧中了这一点, 逢年过节地就要从大姑娘手里讨孝敬……

银子攥在手里, 又何须低声下气地求人?有那么一大笔银子做嫁妆,又有顾家太夫人的撑腰,纵然是嫁不了顾家,嫁些旁的官员子弟总也是易如反掌的。

这府里从前是成氏夫人当家,那妇人是个没大成算的,一应的肥差好差,都是任人唯亲。他们家也就是公爹在老太爷跟前当过小厮,承的是老爷的情面,可家里的几个小子,如今都没有什么正经的差事,只在这府里做着些不入流的活儿。

储妈妈纵然自己还算体面,却难靠自己养活一家人,更不论儿子们年岁大了,过不了几年还有娶媳妇了……

是以,自打在晏家看到晏安宁,储妈妈就打定了主意:践行她在离开京城时给晏安宁留下的信儿,投靠于她。

事实证明,这位大姑娘可真不是回来扮演自小离家寄人篱下长大的懂事女儿的,这回来没几日,竟就将手段用在了成氏夫人身上!

晏安宁垂眸看着宣纸上秀丽婉约的字迹,心里不免想起了顾文堂。

如今她倒是能熟练地将自己的字迹同他的区分开来了,却不知何时学了他心绪难宁时便喜欢泼墨挥毫的习性,一站就是一上午,竟也不觉得累。

也不知那人如今自己待在府里,是否又会常常宵衣旰食,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总归如今她走了,身边的人也没几个敢劝他的,若他脾气固执,也真是只能由着他来。

又想起,她那时走得匆忙,甚至没同他见一面,只留了封书信,他大抵是会有些生气的吧。只是不知缘何,涉及到晏家的事情,她莫名地就不想让他知道得太多……

或许,是因她在他跟前,纵然有心软的时候,却也是以一层看不见的面纱与他相处。而晏家,却处处都藏着真实的她。

“姑娘?”

晏安宁回神,听招儿附在耳边禀报几句,不免闲懒地靠在了黄梨木的椅背,噙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