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便是那一天。

一边倒的话语,再加上世家们的煽风点火,朝堂上文臣一派个个义愤填膺,仿佛童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般。

搞得皇帝本人都有些不确定起来。

拼音,句读。

这事儿……竟这么严重的吗?

实际上,这篇文章他自己?也曾看到过。当时童启出?使?西夏,潘阆代替其作为?校刊的编纂总校订人,将童启的这个方?法发布到了校刊上,意图惠及天下学?子。他看到后还感叹,说?是若自己?学?字时,也有此便利的方?法就好了,没想到,竟然会?引起这么多文臣的反对?,还上升到了伦理纲常的层面?!

他有心缓解一二,试探着说?道。

“这文章,也未见得就是童启的意思吧?不过是他们书院里自己?的研究,即便班门?弄斧,也造成不了多大的危害?”

“陛下此言差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舆论的难以控制,只看三皇子手下的大奉朝报便能够窥得一二!怎么能说?危害性不大呢?况且那童启听闻乃是道家出?身,谁晓得他暗地里在教导着学?生们什么?若是神神鬼鬼之事,颠倒朝政之语,那可怎么办啊?”

“就是啊,就是啊!”

……

嘶,这说?的,让皇帝本人都不由毛骨悚然起来。

其实,华夏书院所展示出?的特殊性,一直隐隐为?不少人所在意。

若它始终藏在那个小小的伊川县,不显山露水,那么其他人也依旧可以装作视而不见。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没有那么多闲暇的时间专门?去对?付别?人。可当童启从西夏归来,名声大噪,不仅展现了自己在皇上心里独特的位置,还轻而易举得到了龙图阁直学士的受封,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尤其对?于以胡丞相为首的文臣一派,这更无异于是一种挑衅。

因此,有着世家推波助澜,大皇子带头攻坚,一场关于童启是否配得上华夏书院山长一职的讨论,悄然在大奉朝上演起来。

“儿臣此意也并非故意针对?童山长,实在是昼夜难安,替父皇感到忧心啊!书院本身应该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山长,更是代表了一个书院整体的底蕴与偏向,童启今年?不过才十二三岁,正是科举的年?纪,却因为?这些旁门?杂门?而误入歧途,儿臣也不由感到惋惜。我建议,不如将华夏书院收归官府管辖,另派一个知名大儒过去,这样也好为?其树一个榜样,斧正思想!”

“大皇子所言有理,黄口小儿未免不妥,还是一个有经验点的人过去比较好。”

“对?呀对?呀,听闻那华夏书院占地面?积极大,交给一个庶民,未免有些可惜,若收归朝廷所有,想必定能如国?子监一般,人才林立……”

……

三言两语之间,大家仿佛已经敲定了童启不适合华夏书院的职位,商量起要?派谁去起来,全然忘了这乃是童启个人的资产。

倒是齐大人还记得一二,提醒了一句,道。

“这只怕不妥吧?毕竟那地契、书院皆是童山长一人所建设出?来的,听闻他师门?也出?了力,若归于朝廷,总得有个说?法才是。”

“难道这赦免句读、拼音之罪,还不叫说?法吗?”一世家忍不住开口道。

“再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建设一个书院才多少钱,大不了我们从他手上买过来就是,总不会?缺了他的。倒是齐大人,你一心为?了童启说?话,莫不是与其有什么勾结吗?”

另一位世家之子同样反问着。

齐大人默默看了几人一眼,不再说?话了。

天下书院,近九成皆被世家所垄断。

他们藏书、定义注释与标读、打?压官场中所遇到的寒门?出?身、占据科举中大部分的录取名额,极尽刻薄。

而今,又把目光盯上了童启。

对?于他们来说?,华夏书院是唯一一个脱离了他们所掌控的地方?,如同教育界新开的一道口子,正源源不断的输送着不属于他们这个阶层中的人,慢慢进来。若放任做大,只会?造成读书的权力逐渐下移,那么他们所具有的千百年?来高高在上的唯一性,便受到了巨大的挑战。

这无异于掘他们的根基!

难以容忍。

罢朝后,皇帝独自坐在书房内,看着手中的折子发着呆,脑海中却仍旧闪烁着臣子们的话。

他本心上肯定是信任童启的,但?就如同大臣们所说?,一个秀才便控制了整座书院,是否有些太极端了呢?

到底应该派个人去制衡一下才是……

见到皇帝兀自发呆,安常侍放轻了脚步,急匆匆上前禀告道。

“报陛下,大事不好,新收到的消息,四皇子北上已投靠了契丹一族,柏大将军等人,怕是追不回来了。”

“什么?逆子,简直是逆子!”

皇帝闻声,顿时一巴掌狠狠的拍在了桌案上,愤怒不已。

即便他心里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听到自己?的亲儿子宁愿投靠敌人,也不愿留在京都,他仍旧有种难以发泄的怨恨。

旁边的安常侍悄然打?量着皇帝的神色,为?其添茶倒水。

他也是世家的人,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选择这个时候禀报这个消息,自然也是有其可利用之处。

他早就看徐常侍不顺眼了,知道其好友如今在华夏书院任职,乐得多添一把火。

安常侍放下茶壶,后退两步,似不经意般的劝道,“陛下莫要?伤心,要?多注意身体才是,即便四皇子叛国?了,可您还有着其他儿子啊!听闻三皇子优秀无比,就连那童启都投靠了他,其爱徒也受到三皇子举荐,如今在军器监担任监丞一职,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够补上四皇子的空缺了。”

皇帝手下一滞,疑惑道,“你说?什么,童启投靠了老三?”

他怎么不知道?

安常侍顿时一副说?漏了嘴的模样,慌张的跪倒在地,坦言道,“我还以为?这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情,童启带着华夏书院早已经投靠了三皇子一党,要?不然也不会?之前亲自邀请三皇子去书院参加蹴鞠赛,而且环县一行,听闻也是吴县令处处帮忙,才使?得他们进出?得宜,我还以为?是您属意的呢,毕竟您对?童启那般好,还以为?这便是他的投桃报李了……”

好一个投桃报李,要?报也不是报给老三,而是他才对?啊。

阴暗的帘幕之下,老皇帝握紧了手中的杯盏,整个人站在明暗交接的光线中,表情晦涩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