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眼睫颤了颤,歪了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薛延察觉到肩上重量,转过脸,低笑揉揉她耳垂,自然地搂过。
暖风轻柔地在吹。
那艘渡船已经靠岸,上面人拥挤着往下走,脚步匆匆,都急着回家吃饭,有个老嬷等在边上,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像在等人。没多会,从船上下来对年轻夫妻,穿着朴素,手挽手正对着脸说话。老嬷唤了声,那小夫妻听见,忙偏过头去看,见是阿娘,急急跑过去。老嬷把油纸包塞给媳妇儿,笑得皱纹堆叠,几人又亲热说了几句话,而后便并肩往路的另一端走去。
阿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直到他们拐了个弯,再看不见了。她舍不得移开视线,心中酸涩,忽然就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阿嬷,不知道她现在正做什么,晚饭有没有熟,阿黄还好不好。
思家的情绪一旦酝酿起便就再难收住,阿梨闭上眼,脑中所想的全是过往,家中的篱笆院,那些鸡鸭,傍晚时烟囱里卷出来的炊烟味儿。
她还能忆得起冯氏的声音,浓重的北地口音,含着笑意唤她阿梨。
那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陌生了。她忽然觉得无力。
又过一会,天已凉了。薛延拉着阿梨站起来,对她比了个吃饭的手势,低声问,“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
阿梨攥着薛延的手腕,摇摇头。
薛延瞬时便就紧张起来,用口型对她说,“哪里不舒服?”说完,便就握着她手腕,想带她去找大夫。
薛延是真的被吓怕了,乃至于草木皆兵。
阿梨拦住他,她动动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口,“薛延,我们回家吧。”
薛延顿住,因为她的话,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就像是长久以来的信念被打破,他眼里流露出一瞬的迷茫。
过了好一会,薛延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拉过阿梨的手,在掌心上慢慢写,“为什么?”
“薛延,因为我觉得,听不听得见,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阿梨抿了下唇,冲他笑,“你看,我还有手啊,该做的事情我还是能做,能洗衣能做饭,我的眼睛也看得到,我只是耳朵不太好而已,你可以写给我看,或者比划几下,我都能猜的出来的。”
薛延盯着她的眼睛看,他看见阿梨的眼眶慢慢变红,却仍是在笑。
她说,“真的,薛延,其实这个病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的,我能承受得住。只是生活有些不方便了而已,但你和阿嬷都在我身边,这些不方便又能怎么样呢,没有关系的。我们回家吧,薛延。”
阿梨眨眨眼,不让泪水溢出来,声音里隐着极淡极淡的哭意,“我们都已经离开两个月了,我们去了那么多地方,吃了那么多药,可是都没有用,不如算了吧。其实,治不好也没事的,我已经习惯这样的世界了,似乎也没那么糟,真的没事的,薛延……”
阿梨还是忍不住,捂着脸哭出来,“阿嬷一定很想我们,我也好想她,咱们回家吧……”
薛延喉头哽住,他想要将阿梨抱进怀里,却觉得手脚都僵住,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阿梨的眼泪就像是刀子,每一滴都在剜他的心头肉,他嘴张了又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一只长嘴水鸟掠过水面,啄破了仅剩的一点夕阳的影子。
阿梨看着他,轻声道,“薛延,咱们没有多少钱了,对不对?”
薛延干涩地咽了口唾沫,他搂过阿梨的肩,将脸埋进她的肩窝,过了好一会,他又抬起,拉过阿梨的手,在她掌心写,“再给我一天时间,好不好?”
第27章 章二十七
少梁不是个多大的地方, 与陇县相比也相差无几, 但临近黄河,百姓日子总是更富裕些的。
夜幕已至,酒肆茶馆灯火通明, 街上人也不少, 路口有摆了摊子卖花生糖的,香气扑鼻, 像是好大一块乳白色的圆月亮, 老板坐在小马扎上面,手里拿着个小锤子, 有人来买,便就敲一块下来。
薛延带着阿梨走过那个摊子,他下意识停顿了下,偏头看过去, 阿梨察觉,扯着他袖子往前走, 轻声道,“我们不买那个,饿了,寻个地方吃些饭去。”
薛延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复又松开, 低低“嗯”了声。
两人身上并没许多钱,寻的馆子也不是那些红红火火宾客盈门的,只隐在个偏僻的小巷子里, 门口挂着个灰暗的红灯笼,幽幽照亮门前的一小片地方。木门破旧,风一吹便就吱呀地响两声,桌面像是多少年没擦过了,光亮亮如浮了一层油。薛延将阿梨安顿好,而后转头问老板娘,“有抹布吗?”
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体态有些臃肿,正嗑瓜子,闻言挺不耐烦地回了句,“你要那个做什么?”
薛延又问了遍,“有抹布吗?”
老板娘眯了下眼,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皮儿,“等着。”又过一会,她慢吞吞从厨房走出来,扔了个抹布到他们桌上,没比桌面好多少,也是油腻腻的,带些不知哪里来的污渍。
薛延看了眼,没用,只脱了外衣下来,用袖子沾了茶水,将阿梨面前的桌子仔仔细细抹了一遍。
老板娘咧着嘴笑了声,“还挺疼媳妇儿。”她扭头拿了菜牌过来放在薛延面前,态度温和不少,问,“两位来点什么?”
小店没什么繁复的菜式,就粥饭咸菜,以及些家常小炒,最好的菜是碟酱牛肉,二十文。薛延的眼神落在那上面好久,最后还是离开,落到菜牌的末尾,问,“为什么都是炒红苋,一个三文,一个五文?”
那边答,“贵的有肉啊。”
薛延看了眼阿梨,她正托着腮摆弄眼前的那个茶壶,薛延眼神柔了瞬,道,“那就要五文的罢,再来三个馒头,一碗白菜汤。”
“您二位稍等。”老板娘收了菜牌,又扬着嗓子冲厨房里喊了句什么,便扭着腰走了。
小店里就他们俩客人,菜很快上齐。
薛延拿着筷子在那份炒红苋里挑来挑去,眉头越锁越紧,阿梨瞧着奇怪,问他,“你做什么呢?”
薛延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上和她写,“我找肉。”
阿梨笑了,“这么便宜的菜,哪里有肉。”
薛延不听,还是翻翻找找,最后真的挑出了两筷子细肉丝。他有些高兴,小心翼翼地夹起来放在阿梨碗里,用眼神示意她快吃。阿梨笑得更欢喜,乖顺吃掉一根,又夹了另一根给薛延,被他摇头拒绝,他在桌上给她写,“好吃吗?”
没几分油水的菜,炒得干巴巴,尝在嘴里能有什么味道,但阿梨是真的觉得很香口。不是因为已经许久没吃到肉,她只是觉得,有这样的薛延陪在她身边,无论吃什么都会很满足。
阿梨弯着眼点头,她凑近薛延耳边,悄悄和他讲,“等咱们回家后,我也给你做。”
薛延便就笑,掐掐她脸颊,又给盛了碗汤,道,“快吃罢,别等凉了。”
屋里灯光昏暗,他们坐在角落位置,旁边就是个高大的酒架,上面摆了一排的坛子,挡住门口吹来的风。一顿饭快近尾声,忽而,门口传来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混着男人聚在一起的笑,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阿梨听不见,仍旧埋头喝着汤,薛延警惕心起,抬头瞧过去,只见门口拥挤着进来四五个男人,都是约莫二十出头,邋遢样子,衣衫又脏又旧。
那些人没注意到墙角的薛延和阿梨,径直找了个桌子,大喇喇坐下。本就狭小的店面,又多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便就连呼吸也觉着压抑了。薛延眼神冷下来,将阿梨又往身后挡了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