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爱是一种不存在威严与教训的?爱,是连爱都要敲房门,获得她允许才能?进入的?爱。
这是温随从未体验过的?,在孤儿院里,他?永远在睡八人间?。四张上下铺对应房间?的?四角,不存在隐私,只有永远闷而潮湿的?空气,发霉的?衣服,还有每日?来?查寝的?义工。
他?们像囚犯似的?,穿着孤儿院发的?不同季节的?衣服,忍受着那些壮一些的?,在外面混得好的?混混的?霸凌。他?必须很努力?才能?让孤儿院的?人对他?好一些,必须要想?办法将孤儿院发的?几块零花钱掰成八瓣儿去“孝敬”所谓的?头头,才能?不让自己掀开被子就看见一大堆烟头和垃圾。
温随有种强烈的?呕吐欲,嫉妒让他?生出太多阴湿的?恨,恨温之皎为什么能?享受到父母的?关爱,恨为什么自己没有诞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他?一点都不想?弄干净这条破裙子,他?只想?一把火把温之皎连带着她那堆三天两头吹到自己房间?里的?裙子全部烧了。
无?尽的?怨恨让温随将裙子扔到地上,近乎愤恨地踩了几脚。
恶心,恶心,恶心。
她为什么不去死?!
为什么,他?就是不能?停止去看温之皎得到了什么?
温随原本是很知足的?,他?被领养前就做好了准备,无?论怎么样,都要忍着。他?想?过自己也许会被欺负,也许会被冷待,也许会被打,但没关系,只要能?安稳地成年,运气好些读到大学,他?的?人生就还有转机。
可?刚到家时,他?就发现他?根本做不到知足。有所比较的?爱让他?比没有得到过还痛苦?重复一千次一万次让自己忍耐,却还是恨得受不了,恨温之皎只是存在就让自己滑稽又可?怜。
尤其是,见到温之皎第一面时,他?局促地坐在沙发上,体会着温父母的?体贴。电视里放着电视剧,茶几上摆着水果,他?们和他?聊着天,窗外的?麻雀叫个不停,阳光照进窗明几净的?客厅。一切简直梦幻得像是电视,他?心中有着一种狂喜,振奋,还有快乐。
他?知道一切情况,他?幻想?过融入,他?也知道他?需要且必须讨好他?还没见过的?,名字叫温之皎的?姐姐。
在孤儿院里他?很清楚怎么讨人喜欢,现在他?也不会忘记要做什么。但很快的?,聒噪的?门铃声打破一切谋划,温母起身开门,抱怨道:“成天不带钥匙。”
一个穿着运动校服的?女孩背着网球包,站在门口就搂着温母的?脖颈,绵长的?撒娇声音响起,“那我就是忘了啊!”
她迈步进来?,像只猫越过椅子,轻快的?。
明明穿着校服,可?她指甲贴着贴纸,手腕上有着链子。她卷曲的?头发用漂亮的?丝带束着,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T恤,项链露在衣服外。运动过的?脸上是潮湿的?,红粉的?,网球包上也贴着贴纸,挂着乱七八糟的?挂饰。
她昂着脑袋,抱着温母黏糊糊地走进客厅,阳光落在她身上,让她看着像只傲气的?小天鹅。
温之皎一眼都没看温随,只是拖着长腔道:“我刚打完球,肩膀痛死了。爸你不是会正骨吗,看看我是不是骨头歪了!”
“你就是运动少了。”温父笑起来?,却也站起身,抬起手就掐她肩膀,“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歪了。”
温母接过她的?网球包,她被温父掐得怪叫,“疼疼疼,别掐了,哎呀爸你松开手!”
温父道:“我都说了运动少了,但打球好,每天都去打吧,以?后咱们读体校为国争光。”
“你怎么自己不去,天天一下让皎皎当体育生,一下让她读军校。”温母瞥温父一眼,道:“厨房里我做了果汁,刚榨的?,酸死个人,就你爱喝,快去。”
这一刻,温随看着他?们三人,手几乎控制不住想?伸到嘴边,想?要将十个指头都咬出血来?。他?的?眼睛有些发热,在她的?视线看向他?时,他?如坐针毡,觉得自己像个登堂入室的?小偷。窘迫,羞愧,无?地自容。
温之皎立刻眉开眼笑起来?,一边进厨房,一边却疑惑道:“为什么家里一股馊味啊。”
话音一出,温随立刻看向了脚边的?小行李包。他?知道,里面的?衣服没有晾干,或者说晾干了,却只有霉味儿。
原来?这么明显吗?那温父温母有没有闻到呢?在他?们眼里,自己也是这样一个肮脏的?,带着馊味的?小孩吗?他?们会觉得,他?坐在这里也弄脏了沙发吗?
他?忍不住紧紧闭上眼,羞愧化作?恼怒,近乎怨恨起来?。
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问?出来?呢?
温随这一刻恨不得冲上去掐死温之皎,可?是他?控制住了,立刻站起身来?,轻声道:“可?能?是我的?衣服没晾干。”
温父温母立刻上前,将他?推到她面前,说明了一切。
温之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脸色再也不高兴了,张开嘴,大声哭了起来?。她十分崩溃,哭得难受极了,嘴唇越发艳红,像是很绝望。
“你们之前居然说真?的?!我不要弟弟,我不要他?!”
“你明明答应过了啊。”
“我以?为你们骗我的?,居然是真?的?,我讨厌你们,我也讨厌你!”
温之皎用力?推开他?肩膀,哭声刺得他?耳朵疼。他?以?为他?会无?所适从,可?是这一刻,他?却有了一种快感。
她一点都不像是傲气的?小天鹅了,这会儿只像个撒泼的?普通女孩,她反复推着温父温母,挣扎着摔东西,肆无?忌惮地嚎啕,最?后一转身跑进房间?里。
温随听见她喊道:“他?又脏又臭!我讨厌他?!我讨厌你
椿?日?
们!”他?那点快感又消失了,他?闭上眼,头发热起来?。
他?眼睛里慢慢有了泪水,泪水一点点从眼角里流出。
温随骤然睁开眼,却望见一片黑,一阵头疼欲裂袭来?。蓝光骤然从他?眉眼上消逝了,黑点也散去了,他?并?没注意到这怪异的?现象,只是咳嗽了几声,有些恍惚地看了眼周围,意识慢慢回笼。
怎么突然梦到小时候的?事了……明明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他?扶着床起身,觉得额前一阵阵汗,他?将卷发捋起,余光之中看见药品柜的?玻璃上映衬出他?那双阴沉的?眼睛。
温随闭上眼,又睁开,对着玻璃露出笑脸。问?诊室的?门内传来?脚步声,他?侧过头嗅了嗅自己的?领口,又捏起T恤嗅了下。
问?诊室的?门被推开,校医惊讶道:“这么暗你怎么不开灯?”
她说着,走到一旁开了灯。
温随适应了几秒,才拉开床帘,“睡了会儿,暗着正好。”
他?看向温之皎,“怎么样?和医生聊完好点了吗?”
温之皎点头,“好点了,说是过度紧张和睡眠不足造成的?,看来?我今天得早点睡了。”
温随笑起来?,没了卷发遮挡,他?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便多了些成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