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 / 1)

“你妈妈是为你好啊,舒永……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

是这样吗?林舒永这样想着,开始怀疑了自己。也许是因为他太“叛逆”了吧,妈妈总是在吃饭的时候念叨着这两个字,她说,一定要趁着他还没有到青春期的时候,就扼杀他叛逆的心思,否则林舒永就会学坏。

也许是我学坏了。

于是,他在恨和自我责备中挣扎着,就这样渡过了几乎整个青少年时代。他记得,在高一的时候,他趁着独自去书店的机会,看了一本名叫《向日葵不开的夏天》的小说,里面描写了一位因为孩子流产而疯癫的母亲;还有一次,他沿着这本书所在的书架继续读下去,另一本书《倒错的物体》里,也有一位因为失去孩子而疯癫的母亲。

孩子,就是母亲的命啊。

这个世界是这么教他的。

可是,为什么母亲视孩子如命的目的,就是要让他痛苦呢?

林舒永不知道。他只是越来越恨他的母亲,可是他又要听话,他听着各种“长辈”的话。

要感恩,要爱妈妈,要听妈妈的话,要多帮妈妈的忙,要体谅妈妈的辛苦。他一样一样听着,很多话是外公在病床上对他说的,他都听着。

考上心仪的大学之后,窗上干得硬直的黑纸皮终于被除去了,是爸爸过来拆掉的,他说:“舒永长大了,学会自律以后,就不需要外物的协助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在夜半出门喝水的时候,听见爸爸在房间里和妈妈吵架,妈妈不愿意把纸板撕下来,因为她了解到本科学习的最高成就是保研。爸爸却很生气:“如果以后有同学或者女朋友来家里,看到这个纸板,人家会怎么想?!这房间窗子和门一关,就像棺材一样黑……”

他在饮水机前呆滞了许久。

原来,他在棺材一样的房间里,已经住了差不多十年。

上学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带朋友回家过,就算生日也只是在外面过。也许在那些时候,这“口”棺材就已经成为了他自卑的原因。

可是,他还没有完成妈妈的心愿,他的人生还没有高朋满座、前途光明。所以,他继续戴着快乐的面具,在人前永远做到最好。

直到他遇见了郭汉。

不同于身边的大多数同学,来自南方小城镇的郭汉是一个从小活得格外自由的孩子。他的父母都没有多少文化,因为上头还有一个大他十二岁的哥哥,父母对于郭汉的管教都格外宽松,无论他去哪里玩儿,只要不出生命危险,都能随便跑。郭汉的哥哥高中都没有毕业就辍学打工了,他的父母对他自然也不带多少厚望,然而郭汉自己却很喜欢学习,他的成绩很不错,父母自然也高兴,偶尔应他的要求送他上补习班,此外也依旧任他玩乐。

郭汉和林舒永睡觉时头碰着头,很方便说话,随着时间的流逝,郭汉将他的童年生活渐渐填充进林舒永的世界。郭汉的家住在山顶,每次下山来回就要半个小时,爸爸总是用一辆破旧的摩托载着他周游“世界”。他家不是住在公寓里的,而是两间对门的小平房,哥哥一个人住在对面,他和爸爸妈妈住在这一边,因为哥哥的房间和厨房连在一起,所以他的房间里老是会进老鼠,还有各种各样的贼过来窍门偷东西……太多太多了。郭汉说着这些痛苦的事情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在笑着,林舒永只极度认真地聆听他说话,脸上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羡慕。

郭汉住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粗壮的无花果树,每到秋天的时候就会结果子,于是,那一片的所有居民会带着孩子用长长的竹棍打果子,一人装一箩筐回家吃。果树旁边是一户大爷种的葡萄架子,大爷的家就在对面,每天下午的时候,大爷会用水管给葡萄们浇水,高耸的水柱迎着阳光,化成一道道凉爽的彩虹,孩子们兴奋地在彩虹下跑来跑去……郭汉一边说着,林舒永一边在脑海里想象孩子们玩乐的场面,只能勉强呼唤出电视剧里播的内容,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无比想要加入那些孩子的阵营里。

林舒永羡慕郭汉,他好自由,他羡慕他的自由。郭汉的脑袋虽然不如其他大城市里的同学那般精明,但他是真诚的。他对林舒永很好,像对自己家人一般地好,并且,他的好不求回报。

在交上郭汉这个朋友以后,林舒永渐渐地更加恨自己的妈妈。他恨妈妈在他的童年里没有带给他快乐,他恨高压锅的声音,他恨黑色,他甚至恨长得过份明艳的女人,因为她们让他想起妈妈。

林舒永对妈妈的恨不止于她盼望自己成才。林妈妈是一个大惊小怪的女人。

她总会把一件很小的事情无限发散到非常巨大。窗子的事情是,作业的纰漏也是。但她最在乎的,是儿子的健康状况。

每当林舒永身体出现了什么岔子摔倒、感冒、发烧、呕吐……她都会在发现的第一时间拨打120,救护车哇啦啦地来了,载着小病小痛的林舒永离开,阵仗弄得很大。那些嘈杂的巨响充斥在林舒永的脑海里,紧接着就是他妈妈在医院里的大呼小叫:“医生你给我儿子作全套检查!我在书上看过的,有一些初期看起来很微小的病啊,说不定就是癌症、肿瘤的前兆!我儿子是读书人的脑子啊,将来有大作为的,不差钱,该做的检查麻烦您一个不落全做了……”

在林舒永的记忆里,每当他生病的时候,就是他被送去医院里折磨的时候。小感冒必须打满两天的吊针,得急性胃肠炎的时候被逼做胃镜,明明是只需要好好休息睡觉就能养好的病,却必须得拿着化验单满医院跑……为了少去医院,他总是在有一些小病苗头的时候就吃药及时扼杀,很多年没有得感冒的后果,在大学体现出来了,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虚弱,老是无缘无故感冒发烧,所幸这些时候郭汉都主动照看他,林舒永不愿意去医院、找妈妈,他也无条件依从。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林妈妈和林舒永大吵了一架,原因是林妈妈觉得林舒永不像以前那样听话了。她担心林舒永的成绩会下降,影响保研虽然目前还没有,但她认为过早的担忧并无道理,正如她对林舒永从幼儿园便开始的人生规划一般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唠叨一定要好好读书,如果没法保研,他的人生就完了……每当林舒永回家的时候,她都在重复着类似的话。终于有一天,林舒永爆发了,他对妈妈说,如果我的成绩下降,没法保研,我就跳楼自杀,这样我的人生就永远不会完蛋了,你该放心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面色很冷,林妈妈感到如果他的手里有刀,也许随时可能自杀。

也是从那一天起,林妈妈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对林舒永咄咄逼人,而是在闲暇时四处找精神辅导中心、母子教育交流班,和各种专家、妈妈聊着自己儿子的异常。

专家说,她把林舒永逼得太紧了,这也许是抑郁症的前兆,如果不及时停止,林舒永的情况也许会更糟糕。

于是,林妈妈为了不让儿子变成一个精神病患者,开始改变她的教育方式,对林舒永说的话她几乎是百依百顺,平时相处也尽量小心自己的措辞,避免刺激到孩子。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孩子真正缺乏的,是真诚的关心。

所以,当她在吃饭的时候久久等不到儿子下来,忐忑地打开他的房门,见到倒在地上的林舒永时,彻底丧失了理智。

她哀叫着痛哭,疯狂拨打120,让他们过来救自己的儿子。

她不知道林舒永是昏过去还是死了,但那时在她眼里,林舒永早已没有了呼吸。

第三十三章 章节编号:6366151

33

医院的饭堂餐并不好吃,清汤寡水,肉不是肉,菜不成菜。附近又没有好的饭店,因为许多人觉得在医院旁边做饭的多多少少都会沾染死人的气息。郭汉在死气沉沉的座位里囫囵吃完了饭,而后提起打包好的饭盒,回到林舒永的病房。

病房里只有林舒永一人,他坐了起来,脑袋向着窗外,听见开门声的时候,缓缓转过脑袋,向郭汉迎来的视线里全是闷。

郭汉推门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犹犹豫豫着,最终还是壮起胆子走进去:“舒永……”

##

一个小时前,郭汉可算是丢尽了脸。在看到病床上虚弱地躺着的林舒永的一瞬间,他由于过份的激动而忘记在场其余所有人的存在,不顾一切地冲到病床前嚎啕大哭,嘴里哽咽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之流,直叫旁边的林妈妈、班长和舍友几人目瞪口呆。

过不一会儿,林舒永在梦里幽幽转醒,没有反应过来耳边的哭声是真实的,眼睛睁开看见面容一塌糊涂的郭汉时,还一度怀疑自己陷入了盗梦空间。郭汉越哭越忘情,压根没发现林舒永已经醒了,最后还是班长及时跑上前制住郭汉:“好了好了,汉儿你这是咋了哭成这样……不好意思啊阿姨,我们是林舒永的同学,今天应导员的要求过来探望他的,这位正在哭的同学是林舒永的好朋友,我们也不知为啥他情绪这么激动,您多多体谅啊……”

林妈妈既喜又惊,连忙摆手:“没事儿……小汉以前经常来我们家玩,我认识他的,他能这么关心舒永,我感到很安慰。”

班长恍然大悟,赶紧拉开郭汉扯着林舒永被子的手:“汉儿你快别哭了,舒永醒了!你搁这嚎个什么劲儿,多丢份哪……”班长是东北人,一着急口音和方言争相涌出。

郭汉一听见林舒永醒了,赶紧止住眼泪,往病床上一看果然,林舒永虽然面色依然苍白,却睁开了眼,直直地与郭汉对视。

这下,郭汉彻底窘了。他意识到刚刚自己作出了多么愚蠢的事情,脸颊“哄”地一下暴红,迅速蹿到角落去,双手捂着湿热的脸:“对……对不起……”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几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完成探望林舒永的任务,现场气氛十分僵硬,林舒永一病起来整个人都蔫蔫的,全程没有露出笑脸。班长趁着午饭的时间赶紧带着张超、陈光告辞,他们识趣地让郭汉留下来给林妈妈帮忙,那个时候,躲在角落的郭汉也终于收拾好了精神,频繁偷瞧几人的互动。

其他三人一走,郭汉就变得格外突出了。林舒永在妈妈的帮助下从病床上坐起,嘴上还戴着呼吸罩,没有说话,但郭汉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然后移开。

林妈妈收拾了一下桌面,看看林舒永,又看看郭汉,率先出声:“小汉,你……你来了就好,这几天舒永爸爸不在家里,阿姨一个人看着舒永,来回也不能省心。正好,我打算回家煲汤,顺便给舒永带换洗的衣服,你帮阿姨照顾一下他,好吗?”她这是在给郭汉台阶下,方才他哭得那么夸张,说二人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谁都不会相信,于是她决定自己先找个借口离开,给林舒永和郭汉两人独处的机会也许是朋友之间吵架了。她回想起自己快有四五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郭汉来家里玩。

郭汉木讷地点点头,回答:“好的阿姨,我会好好照顾舒永的……我今天已经没有课了,您在家里休息够再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