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若清没心没肺过了这么些年,还是老样子,看起来油头粉面的,入座寒暄之后,他便打听起顾兰因跟何平安。
顾老爷长话短说,也不敢把实情道出来,游若清听罢,似有些失望。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
他借口出来小解,偷偷摸摸去看何平安那个儿子。
冬郎如今当真是个哑巴,他在树上坐着,冷冷瞧着树下冲他傻笑的那个纨绔子弟。
“你娘呢?”游若清问。
冬郎不说话。
游若清问了半天,见他有些不对劲,心里正纳闷呢,身后沉秋不知从哪冒出来,将他拉到一边,小声解释道:“咱们小少爷就是这个样子,近来大病一场,已经不能说话了,还请见谅。”
“啊?”
游若清难以置信:“年纪小小,就、就这么残了?什么病?这么厉害!”
沉秋自然不能跟他说实情,便道:“入冬后受了风寒,病得要死,夜里又魇住了,适才如此。”
游若清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反正你们顾家有钱,以后慢慢治。”
“不过说起来,你们少奶奶怎么没回来?”
沉秋正要说话,树上的冬郎拿青梅砸他。
沉秋摸了摸脑袋,只好闭嘴。
游若清见这孩子脾气古怪,哭笑不得,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刚问过你爷爷,听说你爹娘都在京中,因你身上这病,不得已只能先送回来,请南边的名医瞧瞧。下次你娘回来了,你就跟她说,你有个游表舅,在马衙问她的好。”
他将自己身上戴的一块双鱼佩递给冬郎:“今日来也不曾给你带多少的礼物,这块玉水头极好,乃是我亲手所雕琢,送给你留个念想罢。马衙离着你们徽州也不远。我听我爹说,往那边翻几个山头,就到六都,等我有了闲,我再去你们村看看你。”
冬郎看着那块玉,无动于衷。
游若清笑了笑,他脸皮比谁都厚,当下就往冬郎手上塞,嘴里还道:“你们家这么有钱,怕是看不上我这点心意?收着吧,不然我以后上你家门多尴尬。”
冬郎坐在树上,见游若清一个人傻呵呵地乐,也敷衍地笑了笑。
等他走后,冬郎再看着自己手里的双鱼佩,抬手就想砸了,树下的长随见状,喊了他一声。
“舅老爷的好意,不干旁人的事,他哪知道你娘后来的事?”
冬郎望着他,眼神黯淡。
他娘也不知是死是活,成碧说没找到她的尸首,那他姑且就当她还活着。
日后她若是回来了,他就把表舅给他的鱼,送还给她。
隔日,游若清又来找他,这一日阴雨绵绵,他在屋里跟着闲哥儿读书。
一听说可以出去逛逛,顾闲第一个把书丢到脑后。
“走吧走吧!”他拉扯着冬郎,跳上了游若清的马车。
冬郎坐在车里,游若清笑眯眯地看着他。
“马上就到梅雨季了,我问过你爷爷,说是明日就要动身走。我想着,既然来了这里,咱们也算是亲戚,多少要招待一番,你们两个小子白日到我家玩,正好傍晚时候,你们爷爷来了,再跟着他一道回去。”
“可不是,这个天,哪里能读进书。”闲哥儿坐在他那马车里,吃着鲜果,嘻嘻笑着跟游若清说话。
冬郎现在是个哑巴了,但闲哥儿却不是。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竟跟游若清是分外投缘。到了村子里,游若清先是带冬郎去了何平安那个宅子。
雨中,溪水在不断往上涨,一侧桑树长得又高又大,叶片浓绿泛着光。
“你瞧见没?你娘原先就住在这里。”
游若清撑着伞,走过那一片桑地后,瞧着自己新修整的宅子,问冬郎:“要不要进去瞧瞧?”
冬郎看着破破烂烂的屋子,摇了摇头。
游若清一愣,还是顾闲开口道:“没钥匙,他不进去。”
“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偏就不会说话呢?”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摸墙缝里藏起来的钥匙。
他这些年就像是一个裁缝,对着屋子缝缝补补,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娘原先就住在这里,十多岁,让她去我家,她去了一阵子又回来了。”
顾闲在屋里转了一圈,抱着手臂,斜斜倚着墙:“你家不是地主吗?应该比这里好多了,干什么还要回来?”
“被人欺负了呗。”
冬郎看着他,游若清却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两个小孩被吊得差不多了,方才开口道:“她被村里几个小孩打了,我替她出气,结果下手狠了见了血,被人找上门来,我娘气不过,给了她一巴掌,就把她打回来了。”
“那时候你娘跟你也差不多大,还没你个头高。”
游若清坐在小板凳上,望门外的雨帘,身后没有点灯,雨天里昏沉沉的。
“你娘、你婶婶,一家子都是短命鬼,如今到她这里,我还以为她也是这样的命。没想到,没想到……”游若清翘起嘴角,笑道,“你娘算是嫁对了人,你爹如今在京城里当大官,说不定日后能给她挣个诰命夫人呢。”
顾闲欲言又止,他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小声地叹了口气。
叔叔婶婶差不多人都去了,不然他这个爷爷为什么要把冬郎跟他接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