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放映屏幕展示证据的是他过去的同僚。

这场官司打的很安静,比李检见过的所有法庭现场都要沉默,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天他们面对的被告会是朝夕相处的同僚。

李检拒绝了蒋诚和严怀山为他提供的辩护团队,选择了公益律师,他旁边娓娓道来的是一位毕业两年的年轻律师。

李检与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把自己灵动的眼睛藏在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后面,柔顺的长发被潦草地盘起,把姣好的身材盖在宽大朴素的格子衬衫下。

或许是李检的目光在她身上放的太久,她莞尔笑了一下,厚重的镜片后闪出狡黠的光:“律所应酬多,这样穿才不会被叫去跳女团舞,都是司法检的理解一下,我很专业的啦。”

律所并不是一个良善的地方,所以逼得温良的人藏起自己,隐没在平庸与朴实后。

开庭的时候,李检看到她穿着剪裁有度的职业西装,面容严肃,款款落座在辩方律师席位,在开庭前又俏皮地告诉他一定没有问题。

“所以我认为,”她说着,扭身看向身旁的李检,神情肃穆,“我方属于正当防卫,无罪。”

检方没有新的证据出示,法官暂时休庭决议。

半小时后,李检活动了下空荡荡的手腕,走出法院大厅,天是晴的,但仍旧冷,他穿着单衣,缩了下脖子,下意识想抽烟。

“喏,”一支细长的烟从他身后递过来,李检的律师和他撞了下拳,她先给自己点了支烟,又帮李检点上,“恭喜你,无罪释放。”

李检道了声谢,慢慢吸起来。

但抽了两口,想到那天蒋诚走前说的话,夹烟的手指在半空摇晃了一下,烟灰闪烁着落下。

“你在现在的律所做的开心吗?”李检吸着烟突然问她。

她愣了一下,弯着眼睛无奈地笑起来:“律所嘛,哪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

李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打算自己开律所,如果想挖你,你愿不愿意来?”

说完,他才笑了一下,解释道:“我的铁饭碗没了,总要做点别的事情。”

她惊慌地看他一眼,急忙说:“我不是喜欢你啊,我看你的眼神没有那种意思。”

“嗯?”李检疑惑地弓了点脖颈,目光投在她眼睛里,而后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一字一句,说的很温和:“我没有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她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之前在所里闹过这种误会,我都怕了。”

她旋即笑起来,大口吸了下烟。

李检想了想,笑着说:“我喜欢男的。”

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了柜,她“啊”了一声,表情有点傻。

李检接着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再等我一段时间,我准备好后会找你详谈。”

她挑了下秀眉,好奇地追问:“你要做点什么准备?”

李检弯了弯眼睛:“先拿到律师从业资格证再说。”

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笑得捧着肚子,弯了腰。

美国国会的听证会开的频繁,接连两个月内,萨昂财团第五顺位继承人,严??汌被六提六审。

面对咄咄逼人的问询,严??汌一直维持着外媒口中“眼镜财阀继承人”的温良形象,张弛有度、进退有礼地应对每一个问题。

在此期间,李赢度过了他的三岁生日与新年,严??汌错过了他第一次对李检说“猪猪爱爸爸”,李检被辞退在家待业,嘉青市这个春天的最后一场雪,和春寒后回暖萌生的新芽。

他们总在错过,一次又一次的错过构成了李检和严??汌的前半生。

李检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很安静,这股安静也一直持续下去。

他垂耷着脑袋,脸上的神情变得空白,视线落在白且干净的地板上,手肘撑在大腿靠上的位置,身上还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服,胸口印花上是‘天佑妇幼医院’六个红字。

由于李检比普通女性孕妇要高大许多的缘故,均码的病号服在他身上被衬得有些乱,细瘦的手腕和脚踝露出大半截来,在身后墙壁上挂的那块【无痛人流手术流程】牌子的烘托下,变得更加虚弱苍白。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李检不知道是谁打给他的,黑而长的睫毛随着薄到透白的上眼睑翕合了一下,稍一颤抖,拿出手机直接挂断了陌生号码的来电,而后关机。

关机后,李检觉得耳朵里更安静了。

明明周遭挤满了声音,在低碎又缜密的仪器声中,在时而尖利时而低沉的争吵声中,在匆匆而过又呼呼而来的病床滚轮声中,李检好像被冰冻了一般,维持着一个姿势,僵坐在铁椅上。

很突然地,他在这些杂乱无章的嘈杂声中,听到了一道沉脆的脚步。

在严??汌的视线中,一道与世界隔离的侧影精准地抢夺了全部的视野。

而后像是感应一般,那道身影缓缓朝自己的方向转动起来。

李检在看到严??汌的时候,先是一顿,而后眼眶陡然一张,变得大了一些,看上去就灵动起来,有点呆呼呼的样子,像被吓傻了的白色绵羊。

那个十三小时前,还在英国金融要闻里维持微笑发言的人,以施法一样的速度,从直线距离9207.04公里外的异域赶来,出现在他眼前,鼻梁上挂着一如以往的镜架,把他的眼睛挡在后面。

很缓慢地,李检在和他对上视线之前,先一步把目光移正,目光望向对面墙壁的一角。

身下的铁椅子微沉了一下,严??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不是一个喜欢小孩子的人。”李检很慢、很慢地说,像是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很艰难。

“嗯,”严??汌的声音比三个月前低了一些,面颊也有些消瘦,“我也是。”

“我跟医生说,不知道它在的时候我抽了很多烟,也吃了各种药。”

严??汌没有说话,他知道李检的话还没说完。

“医生让我去做了B超和血检,”李检弯了下腰,把地上靠着的袋子递给他,严??汌接过去,拿出里面很厚一沓的单子。

“医生说它勉强算得上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