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诚没有喝咖啡,把黑色的易拉罐放在桌上,听到他这么问,便点了点头:“我最开始是怀山的秘书,后面??汌回国才被调去帮他。”

李检不说话了,又喝了一口咖啡。

他拿错了口味,拿的是无糖,咖啡醇厚的苦味回荡在口腔里,唾液分泌得很快。

便利店不宽的桌子贴着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恰好能看到凌晨街道上三两疾驰的车辆。

咔哒。

很轻的一声,金属撞击桌面的声音。

李检垂了视线,瞥向蒋诚放在他面前的一个U盘,没有直接去拿,扭头看着他。

惨白的灯光下,他的眼底挂着很浓的乌青,可能是熬夜太多了,还能看到眼角细碎的红色血丝,眉眼有些憔悴,但目光却很亮:“什么东西?”

“四年前杀了那十六个人,又模仿你们当年丢弃的那具男尸三次作案,逼死你父母的,”蒋诚如实回答:“能让老严董安心退位,颐养天年的东西。”

见李检很快皱起眉,还不等他追问,蒋诚便继续道:“其实证据早已经在我们手上了,但是碍于老严董的威慑,一直没有机会用,??汌用自己换来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希望由李先生亲自使用。”

“能把他关进去吗?”

蒋诚轻微摇头,微微笑了一下:“老严董很谨慎,严总也不希望这件事对萨昂与辰昇的股价影响过大,所以这里面的东西只能让你们找到动手的人。”

“至于那个手机里的证据,老严董身后的律师团队可能会帮他打很长一段时间官司,让他住进严密监管的高级疗养院,然后拖到他离世。那家疗养院里有很多老严董曾经认识或亲手击溃的朋友与敌人,想必到时候又要花一些时间叙旧了。”

李检的目光再次垂上面前的U盘。

沉默良久,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却问了别的问题:“他什么时候知道我没失忆的?”

蒋诚疑惑了一秒,反应过来,颇为耐心地解释:“他一直都不知道,更准确一点说,他截止三天前都不能确信你真的没失忆,所以我们最后并没有按原计划行事。原计划里,??汌收购萨昂英国后是能从你这边顺利得到当年怀山藏在他身边的手机,借用里面的证据威胁老严董退位的。”

李检把视线移开,又喝了口咖啡。

过了一会儿,他问:“十八年前是不是根本就没有15亿赎金?”

蒋诚笑了一下,说:“装车的时候是有的。”

“当年严总账上没有十五亿流动资金,是我陪着他一起去辰昇挂的账,又装了五辆车,”他这时候把咖啡打开了,喝了一口又放下,“但是车从我们这边开出去的时候已经被换了,所以绑匪对上接头开走的就是空车。”

李检转头看他一眼,问:“是严左行换的吗?”

“是在溪。”蒋诚微笑着说,“他想绑匪拿不到钱撕票。”

“可他不是严??汌的”李检诧异的话顿在唇边,他想到上次在金桂枋看到严怀山和严在溪的交流,还没有细想,就听到蒋诚开口:“绑架也是在溪策划的,当时他并不想要??汌活着,所以抓到机会就想奋力一搏。”他这么解释。

“十八年前??汌的绑架案里,生下他的父亲策划了那场案件,他爷爷借机派人想杀了他。怀山用一台手机录下老严董设立辰昇以来的内幕交易的事情被在溪揭发,在他去找??汌的路上被老严董派的人伪造了车祸想要给他一个教训。那之后手机没有找到,??汌在媒体众目睽睽下被人送回家,在溪因为怀山的车祸郁郁寡欢不再去管公司的事情,老严董是怕怀山醒不过来,想给他留个后,就没再起杀心。”

李检抿住了嘴,握着咖啡取暖的手下意识握得更紧了一点。

“??汌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确实有私心,他的基因本来就是有问题的,具体的情况我也并不清楚,只是他对你,很矛盾也是真的。四年前你的身份被人匿名发给老严董,他想起那个还没找到的手机,才会想到??汌可能找到你是为了报仇,但他又不确定,才杀了那十六个人警告??汌和你分手,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当时他不让你心灰意冷地逃离与他有关的一切,恐怕你就是死的第十七个人。”他说。

很突然地,李检想到严??汌出现在他家浴室,掐着他脖子的那个雨夜。

他短暂地安静,目光垂着。

蒋诚停了一会儿,给他消化的时间,才道:“当年??汌跟他说,手机已经被你父母卖了,所以这四年里老严董没有让人找过你,但他也没有全信??汌,一直派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没想到前不久会重新监测到手机发出的信号。”

他苦笑了一下,“在这之前我还以为??汌永远不会再和你见面。”

李检不知道他何出此言,又是依据什么下的结论,看了他一眼。

接受到他的视线,蒋诚才说:“这三年里他每周都会回来一次,但是从来没有出过机场,亲自把带回来的玩具寄走,然后又再乘下一班飞往英国的航班返航。”

如此以往,周周如是。

蒋诚的苦笑很快消失,他在叹息前喝了口咖啡,把气息咽了回去。

“我们要比老严董早一个月监测到手机信号,所以??汌还是回来见你了。虽然他说只是想从你这里拿走手机,如果??汌真的狠下心去问你要,哪怕你不记得,他总能找到的,”他平视李检,“但是我们最后还是没能拿到那个手机,不是吗?”

李检的咖啡早已经喝完了,空掉的铁管在手心里受力,发出吱吱呀呀的呐喊。

他的脸色有点冷,但没有更多的表情。

“李先生,”蒋诚突然叫他一下,“以下的话,我仅代表我个人。”

李检略微动了下下巴,幅度轻微地点头:“您讲。”

“严家反社会的基因可以追溯到三代以上,严左行的叔父就是因为这种恶魔基因在挑战极限时坠崖身亡;严左行为人残忍、冷酷、杀了十根手指也数不清的人,他的婚姻没有爱情,只是为了扩大商业版图;他的大儿子伪善阴狠,强奸了自己的异母亲弟,还逼迫他生了孩子,他的每一个孩子都看似正常,但却比常人更加冷血。”

“我与严怀山共事三十余年,从我认识他起,我就知道他是反社会人格。他见证我与爱人踏入婚姻殿堂,我目睹他的独子呱呱坠地。我可以告诉你,在严左行的养育下,他几乎与严左行无异,但是你觉得??汌像他爷爷那样无情吗?”

蒋诚的语气很平静,但额角鼓起了青色的血管,他看着李检,略微勾起嘴唇:“你们也有儿子,你的儿子也与众不同,但是他像严左行吗?”

李检垂搭着很薄的眼皮,上面有淡淡的毛细血管分布着,眼珠滚动顶起眼皮,时而鼓起。

“严左行杀人的欲望无法克制,”蒋诚缓缓道:“但与他极其相似的严怀山却没有杀过一个人,他今年已经53岁了,不出意外的话,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杀人。他不理解我和我老婆的爱情,却在为严在溪而忍耐。严在溪把他不多的爱分给了严怀山和??汌,??汌的诞生可能并不被期待,他可能也不理解爱究竟是由何构成,又如何诞生,但他仍旧体会过爱,在他自己并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爱人的能力。”

“你给他的爱比严在溪多得多,你甚至还有多余的爱留给你们的儿子。反社会这种病,无解,但爱是可以拯救末日的良药。”

李检愣在原地,蒋诚站起身绕过他,把手上的空罐子扔进李检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十岁后,活着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是你送给我的,谢谢你救了我。”

李检蓦地抬头,对上蒋诚温和的视线:“这是??汌委托我跟你说的话,他还让我提醒你该戒烟了,烟的味道藏得比你想象中还要深,是刷了再多次牙也洗不掉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