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好,瞄了一眼对面,汪悬光照常夹菜、吃菜,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怒。他微微舒了口气。

屋内沉默了半晌。

汪悬光更喜欢“相对无言”。

她和白诺都是寡言少语的类型,白诺明显忍不了两个人不说话干吃饭。一时用公筷给她夹菜,一时问问她合不合口味,实在没什么说的了,便讲这道菜是怎么做的。

没话找话的尴尬持续到窗外有小孩儿提着小灯笼到处跑,年夜饭总算吃完了。

白少校简单收拾下,请汪悬光进了书房。

别墅建成的时间很早,每一栋的外观与格局都差不多。汪盏买下别墅后按现代网红风重新装修了一遍,白副队的书房,像个时间久远的中式别墅样板间。四面墙壁微微发黄,壁橱、隔断,踢脚线用的是上等红木,在经年干燥的空气里变形凸起。

估计是空置太久,屋内有种挥之不散的阴沉气息,再配上一式的明清古董红木家具,仿佛置身于庄重但阴森的皇陵。

但奇怪的是,别墅的照明系统却全是有先进光感应技术和智能控制算法的灯具,即使无人在家,只要自然光线变暗到一定程度,灯就会自动亮起,是现代环保意义上的墓室长明灯。

汪悬光坐在窗边的红木扶手下。

主人不在,她不好乱动,只是看着书桌上摆着的那张合影照片。三个年岁相仿的少年人,其中两个她见过,白诺和他外甥齐鑫。另一个女孩子,站在两个少年中间,相貌漂亮,眉眼飞扬。

“那是将近十年前照的了。”

白诺走进书房。一只手握着两杯汪悬光带来的红酒,另一只手拎着两只高脚杯,档案袋夹在腋下。

白诺低头倒酒,微垂着眼睛。窗外的琉璃灯从侧面照过来,照得他棱角格外锋利分明:“你姐姐不是秦销害死的第一个姑娘。”

他递了一只酒杯给汪悬光,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照片,声音轻而狠:“这是我的外甥女,齐淼,她是第一个受害者。”

0016 受害者

0017 好人

“活着,”白诺坦然一点头,“所以没必要提。”

“用过滤了的数据测试模型,只会得出你想看的结果,”汪悬光说,“合作的第一步是坦诚,白副队。”

“合作?”白诺皱了皱眉,“我只想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然后知难而退。”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外。

酒杯玻璃壁模糊地映出汪悬光的侧脸,眸光幽深不见底。

“秦销不是你一个人能扳倒的,明天晚上有一架去里约的军用飞机,带上你姐姐走吧。”

“……为什么帮我?”

“我有责任,”白诺郑重地说,“我提醒过你姐姐,可是我本应该救下她。”

“你提醒过她?”汪悬光笑了一下,“在你刻意模糊掉时间线的故事里,可没提过这点。”

白诺的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瞳孔深处微微闪烁着,似乎陷入了某个不愿与人分享的回忆。安静良久,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应该救她的。”

“你和她非亲非故,”汪悬光冷淡道,“不用什么责任都往身上揽。”

“从我知道秦销做了什么开始,我就有责任救人。”

“……”

汪悬光握着酒杯没动,直直地瞅着白诺,仿佛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察觉到了什么,继而眼底浮出一丝难以置信:

“你想保护所有被秦销看中的人?”

白诺一言不发。

书房亮着明亮的顶灯和昏黄的落地灯,窗外还有红灯笼,乱七八糟的光源打在他的侧脸上,线条深邃冷硬,有种肃穆庄重的气势,无声无息地蔓延开。

汪悬光问:“你怎么做?”

白诺答:“尽我所能。”

“……”

书房骤然安静下去,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清。

汪悬光那双黑玻璃珠般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桌对面,仿佛透过白诺的皮囊看清了他脑中所想,接着得出一个结论:

“你不想让我杀了秦销。”

白诺不假思索:“你也得杀得了他。”

汪悬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红酒,把酒杯搁到桌面上,深红的酒液微微晃荡。而她面上半点波澜都没起,语调也平直冷漠:

“回到你讲故事之前的问题,我的计划是什么?

“火箭登陆火星时,从地球传信号过去需要12分钟,出了岔子,科学家反应得再快,一来一回也至少需要24分钟。而6分钟内,火箭就会落地。在场的科学家们能做的,只有站在控制台前吃爆米花,然后祈祷牛顿定律起效。

“所以我没有计划。

“毕竟再怎么做计划,我也想不到会有一个少校送上门。

“很明显,你和我不一样,你打算三年之内让你姐硬气起来,五年之内让姐夫巴结你姐,习惯按部就班跟计划走,我是你计划里不可控制的变量。”

她再次强调了一遍了:“你不想让我杀了秦销。”

白诺立刻:“我不想让你白白送命。”

汪悬光的侧脸线条沉静冷漠,皮肤泛着陶瓷般的冰冷质感,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