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沉重的东西在车内的冷气中一闪而过,他嘴角勾了一下,语气也很轻松,似乎又恢复成往日那个轻佻浪荡的小白脸:

“那个人让我选,是坐完十年牢,出来还当小混混,没钱,没文化,还得遭人白眼。

“还是那天晚上,犯下重大刑事案件的少年犯,突发脑溢血死亡。以后我的命是国家的,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的真实姓名。

“我又不傻,当然选最好的。上了手术台,从麻药中醒来,我就有了一张陌生的脸,和干净的新身份。

“高懿、李弘深、李正平、姜成、王建义、何乐、何湛都是我……”

杨醇笑着报出一连串人名,然后话音一收,朝副驾驶上的人懒洋洋地挑了下眉:“现在,我是杨醇。”

“……”汪悬光偏过头,就着车窗外不断劈下的闪电光,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面孔。桃花眼,高鼻梁,面容俊秀阴柔,刀削似的薄唇上挂着不正经的笑。

她道:“很自然。”

“这已经是第三张了,下一次塑料感就会很重,”杨醇扯了扯脸颊上的肉,叹息倒不像是假的,“当天然帅哥的好日子到头喽。”

车外的雷阵雨没有要停的趋势,街上两排的槐树张牙舞爪地乱晃,风雨又急又乱。

两人被强行关在这一方小小的、隐秘的空间,营造出一种汪洋大海中只剩同船之人的假象。即便汪悬光仍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杨醇也不由自主地想向她剖开肠肚。

“汪小姐,你知道‘黄巢’吗?”

“不知道。”

“就是写‘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那个人,唐末的起义军首领,几次屠城,残暴食人,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相传他是地藏王的谛听转世,为追回逃出地狱的八百万饿鬼来到人间,奉天命要杀掉八百万人。”

杨醇把双臂叠在脑后,悠闲地靠在座椅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语气倒是很平静。

“我没有碰瓷黄巢的意思,只是觉得我和这个人很像。他来人间是为了杀人,我还活在人间,是因为我能杀人。

“他杀满八百万人,功德圆满,立地成佛。所以我想,要是我杀够了一个数,是不是……也能回家了?”

对面来的车辆破开浓浓雨雾,短暂照亮了车内。大概是车灯的光线不自然,把杨醇的脸照得毫无血色,睫毛垂落在鼻翼边,洒下了憔悴的阴影。

不等汪悬光问“你杀了多少”,他就痛快地报了一个数字:“六十八。”

阴风穿过周围的大楼间缝隙,从幽深黑黝的彼岸而来,徘徊在阴阳两界之间。

汪悬光望着挡风玻璃外的雨,眉目静如深潭,神色无动于衷。

“不算那些我抓去送去审讯和劳改,最后死在里面的。只算我亲手杀掉的,有六十八个。”

杨醇的手指轻轻敲着u型枕,吊儿郎当的语气故意掩盖着某些沉重的东西:

“杀到二十个的时候,我心说这应该就到头了吧,但很快有了二十一、二十二……既然‘满十’不是终点,那五十个,半百,总够了吧……”

他嘴角讥诮地一勾:“那次从四十七直接跳到了五十三。”

暴雨中的城市,霓虹灯稀稀落落,倒映在水中,模糊成红绿的光晕。杨醇的瞳孔深处,闪烁着难以用悲伤来概括的复杂光芒。

“那是个制毒工厂,我带了五个人去验货,有个小孩才十九岁,是从警校退学出来的。我调教了很久,才把他身上的‘条子’味儿洗掉。那天他太紧张了,没说两句话就露馅儿了,然后就是交火。

“那是小孩第一次开枪,杀着杀着就眼睛杀红了。我们给小孩开荤,让他像玩真人cs一样随便杀,杀得满地都是毒贩的尸体。突然有一刻,我意识到四十七了,今天这波干完,没准儿就能回家了。然后我抬头寻摸四周,看见两个穿着制毒师躲在高炉后面,算上他们俩恰好满五十。”

汪悬光微垂着的眼睫毛轻轻一动。

四十七加二等于五十吗?除非……加上杨醇自己。

“我上楼去逮那两个制毒师,走到一半,听见队友在骂娘。原来是那个小孩杀着杀着就失控了,分不清毒贩和自己人,见人就开枪。有个队友被他打伤了,另外队友两个不能近身,他们几个就在那僵持着。

“我当时只想赶紧凑够五十,所以就站在楼梯上,打掉了个悬吊一半的天花板,以为板子砸掉下来,能把队友跟那小孩分开。

“天花板上有东西,我看见了,还是开枪了,可没想到那是一袋子制毒原料,固体粉末,易燃物,碰上小孩的枪火……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五十一,全是我的人。”

……

0151 黎明之前(三更)【7200珍珠加更】

轰隆隆!!!

楼梯下方噌地窜起一片红彤彤的火海,转瞬间就吞噬了那四道人影。四面八方都在爆炸,碎玻璃片纷纷洒落。

扑面而来的热气熏花了双眼,他只感觉到血液急速上涌带来的寒冷。

一如很多年前,从平房里走出来,脚下踩着雪,蓝色警灯落在视网膜上,裹着警笛的冷风不断往耳朵里灌。

他听得见,也看得见,只是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抹模糊的白影在余光中一闪而过。那时间短的是物理意义上的眨眼之间。

他想都没想,甚至都没看清那是什么,游走在生死一线间几百次的本能促使他转身、抬枪口、扣下扳机

五十二!五十三!

那两个想趁机逃跑的制毒师,被他的冲锋枪轰成了筛子,白大褂被血染成深红,瞪大着眼睛往后倒。

……

“从四十七到五十三,还是没到头……”

杨醇喉结一滚,又笑了下。

“现在六十八个了,我也过上了当年那个人在看守所里许诺过的生活,衣食无忧,光鲜亮丽。不是臭水沟里的蟑螂,还是被很多人尊重的英雄。

“当年那个人说我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就算出狱也控制不了杀心,那倒不如让他来提供清除的对象,让我每次杀人都是为国家尽忠。

“对于杀人,老白很虔诚,他坚信每一个死在他手下的人,都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杀掉一个人,保护更多的人,是英雄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