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打量着坐在围墙上,额角有一道淤青的少女,有着不属于这里循规蹈矩的人们的野性与戾气,她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个外地人。
“进来,站到凉亭外。”女人命令她道,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宋承娣被她的举动整得云里雾里,但也只好乖乖照做,她直接从两米高的围墙跳下,缓缓走到离凉亭两米开外的距离。
纱窗的设计很特别,从外头看不见里面,而里面的人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外面的一切。
温寒看清了宋承娣的长相,五官算不上很精致,没有突出的棱角,拼凑在一起却非常舒适耐看,没有什么攻击力,却让人深深被吸引住,尤其是她的眼睛,弧度柔和,睫毛很长,像是濛着一层雾。明明是还是很稚气的长相,那双眼眸在清澈中却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感。
像是历尽了岁月蹉跎的忧郁和扎根于泥泞中而生的野性相交织缠绕,迸发出别样的眷恋与淫靡。
不需要精致的五官,却也能让人转不开眼珠,温寒不禁为这双眼睛动容,想刨开肺腑与灵魂碰撞。
白纱后的女人久久不语,宋承娣被看得有些紧张,手心冒出了汗液。
片刻后,女人淡淡地对她说:“听我弹会琴,我就放你走。”
宋承娣颦蹙双眉,悄悄地转着眼珠,没有应声。
“你是除了我老师外,第一个听众。”
宋承娣是不大信的,但还是听话地盘腿坐下来,后背靠在假山上,心里暗暗吐槽这有钱人都有文艺病,有钱得只剩下寂寞了。
这些话温寒是听不到的,但她确实没有说谎,母亲死后,所有人都向着把她养废的方向行动着,她不需要技艺,只需要做个逆来顺受、等待出嫁的女儿罢了。
这把琴是母亲生前的遗物,她学琴是为告诫自己,要静下心来,不断地忍受。
温寒微微一哂,悦耳的琴声伴随着空灵的弦音从指尖拨出,连贯的音符灌入风里,吹到宋承娣的耳畔。
风拂动着白纱,宋承娣瞥见白纱一角露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在琴弦上拨动。
这就是古琴的声音吗,宋承娣垂眸,古琴她也只在电视上见过,第一次现场听,竟发觉它的声音如此空灵,隔空砰击她的心脏,大脑也跟着放空,只是从女人指尖传出的旋律过于得惨淡悲戚,可那时候只有她只有十四岁,心里却想的是有钱人都喜欢无病呻吟。
一曲过后,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还是女人先开了口:“弹得不好。”
“嗯。”
弹得不好算什么,像她这种过得不好的才算真完了。
女人轻轻地笑了一声,玉手从纱帘下推出一盘水果,“饿了就吃。”
宋承娣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有几分顾虑,女人好心地提醒道:“你去后面那个龙头那洗洗手。”
宋承娣回头一看,还真是个做工精细的石雕龙头,龙头叼着珠子,珠子的洞口里泵出一汩清澈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流入莲花池中,宋承娣看着清澈见底的水池,竟生出了一丝不配得感,“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女人笑道,“言婷还往里撒过尿呢。”
宋承娣觉得十分荒谬,嘴角不自主地抽搐。
女人又解释道:“哦,言婷是我家的小狗,我后妈名字也叫这个。”
宋承娣只觉得更加荒谬了,这个女人该多恨她后妈才给她的狗取一个和后妈一模一样的名字,心底却隐隐升起一种嗅到豪门八卦的兴奋感。
宋承娣洗完手,饿了一天的胃终于得到了填充,饱腹感是安稳感的基础。
“你为什么来这?”女人突然问道,还刻意瞥了言她一身狼狈的伤。
宋承娣进食的动作慢了一瞬,紧接着又往嘴里不停地塞东西,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想来大城市来看看。”
女人揶揄道:“不会是挨揍了赌气跑出来吧。”
宋承娣不吭声,默默咀嚼着鼓起两颊的食物,温寒透过纱帘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
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带着浑身的伤,独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盘旋在温寒的心底,已经许久没跟外界接触的她突然产生了想要触碰这个女孩的想法。
那么青涩稚嫩,那么可怜。
“平常有什么爱好吗?”女人又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宋承娣被问得愣了一下,她从没有考虑过这个词,她好像从来不被允许有爱好。
“或者有没有你会的,”女人继续接道,“乐器,下棋?”
宋承娣将嘴里的食物咽进肚子里,她抬起眼,“我会一点围棋。”
她活了十四年,没有手机,家里一台烧坏的电视机和总给她惹事的妹妹,每天还要担惊受怕宋清明的毒打,她就会跑到刘光棍的家里。
那时候刘光棍还和父母住在一起,刘光棍的父亲是个围棋高手,且致力于将自己精湛的棋艺传给下一代,刘光棍对这种一窍不通,他便盯上了隔壁从小就体现出过人的聪慧的宋二丫,不过宋二丫泰国高冷,不爱搭理他,然后他又盯上了活蹦乱跳的宋承娣,听说这宋大丫性子顽劣得很,在学校抽烟喝酒打架,对她本来没抱多大希望,结果没成想宋承娣又懂事又有礼貌,耐得住性子跟他学棋,跟传闻中的大相径庭。
“哦?”温寒略为惊讶地抬起了眉头,“没想到你还会围棋,围棋是聪明的孩子学的,看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得到意料之外的夸奖,宋承娣不禁红了脸颊,有些尴尬地抿起了嘴唇。
“正好,我这有一盘残局,你来和我下一局。“女人从身侧推出一盘围棋,将黑子那方对准了宋承娣。
自从刘光棍把他爹娘赶出家门后,宋承娣也是许久没有碰过围棋了,看着这一盘围棋起了些兴致。
女人又道:“光下棋有什么意思,不如搞点彩头?”
宋承娣蹙起了眉,她拿不出什么好看的彩头,她只有一个破书包,像这种千金小姐肯定也不稀罕。
温寒眼里泛着笑意,她很想和这个女孩安静地下一盘棋,这盘残局是她的心结,若有解法,她便不想再做豪门里的笼中鸟了。
只见宋承娣托腮思忖片刻,道:“五百二十八元。”
温寒有些疑惑,问道:“这么少?”她本来做好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毕竟这个女孩看起来真的很需要钱,没想到只是只是五百二十八元,她买给小狗的狗粮都远远比这个贵。
宋承娣轻轻“嗯”了一声,就五百二十八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