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兴,”她忽然凝眸看他,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若有一日孤不再是太女,你当如何?”
一瞬间娃娃脸血色尽失,鱼常侍毫不犹豫的伏首跪地:“殿下何必妄自菲薄?除了殿下,还有谁当得起储君之位……”
声音越来越远,她眼中的疑色也越来越淡:“好了,不过随口一问,不必如此紧张。”
短短一息功夫,后背被冷汗浸得湿透,鱼兴勉强应了一声。
“明日再替孤备舆吧。”冯献灵摩挲着袖中银刀,极力表现的云淡风轻,“老师即将离京,想必还有许多话未曾与孤交代。”
倩女离魂不是指聂小倩和宁采臣哈,是指唐传奇《离魂记》。男主王宙与女主张倩娘是一对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两情相悦两心相许,可惜倩娘长大后父亲执意要把她另许他人,怎么都不肯松口,王宙只好与她诀别,借故远赴长安。本来忧郁成疾、缠绵病榻的倩娘也不知道咋回事,居然在表哥登船前追上了他,两个人旅游结婚,五年生了两个儿子。终于想起回乡看望老爹时老爹表示我女儿一直卧病在家啊?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跟表哥成亲生子的是倩娘的灵魂,魂归身体,这个人才算完整。
“知君情深不易,是以亡命来奔。”
世情
是夜神都大雨。殿下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元元的一席话令她惊惧羞耻,同时又不免惶惑疑虑。世人所谓钟情,原来是指不计身份地位的喜欢?就算不能长相厮守也要飞蛾扑火,与爱人贪欢一晌?
脑海中的某个人影似在冲她咧嘴讥笑,小娘子翻了个身,自暴自弃的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钟情于他?不可能吧?她不否认自己被他吸引,也不否认去年初雪时明知不应该、没结果,依然放任自己与他行了周公之礼。鄯思归身上有令她难以抗拒的东西,他跟姚琚、陈菩都不一样,是唯一一个殿下主动靠近,且无须依附于她的男人。
为什么要将人和身份剥离开来?生而嫡长,冯献灵不会作诗作赋也不懂针黹烹饪,从没想过不做太女能做什么,像前朝、本朝的诸多长公主一般,终日饮酒作乐吗?何况‘身份’若是外物,容貌呢?才华呢?李逊不是郡王世子,哪来的银钱宝马?届时淮阳还会觉得同他一起玩耍很舒服吗?
她有些不想承认,权势荣华于文武百官、宗室诸王不过锦上添花,对她却是最后仅有的蔽体的衣裳。没有哪个新君能容下坐了七年储位的公主,失去这层身份,她万劫不复。
那时这座东宫的所有人都将为她连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前程甚至性命都不保了,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天亮时雨势渐小,去甘露殿请过安、回承恩殿陪姚琚用了顿早膳,殿下轻骑简从,冒雨出了承天门。
李逊没想到会在天街撞见东宫的牛车,她亦不料短短数月,长广王世子活像变了一个人他穿一件蟹壳青色的暗纹圆领缺胯袍,腰系环首刀,似乎长高了寸许,面庞褪去青涩,开始变得成熟和坚毅。“末将参见太女殿下。”哪怕酒气冲天、油渍菜渍斑斑满身,甚至胡子都没来得及刮,李阳冰依然不忘向她见礼。
冯献灵心情复杂,闻言嗯了一声。
“离京在即,同僚们相邀饮酒,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想是实在窘迫,李小将军飞快的解释了一句:“还请殿下恕末将失仪之罪。”
圣旨已下,四月十二他就将护送金山公主西去和亲。金吾卫隶属羽林军,掌京城巡警、值夜、缉盗、宿卫之事,虽不如紫微军和豹骑职高权重,胜在清贵威风,因此多由官宦之后充任。汉时光武帝曾感慨‘仕宦当作执金吾’,说的就是他们。
空降的上司不好当,何况手下又是一群五陵年少,一味强硬是不能服人的。
“无妨。”殿下犹豫片刻,还是轻叩车窗令他凑近,“宫里的季才侍今春‘病故’了,事出突然,消息还没传出宫禁。”
李阳冰嘴角紧抿:“……谢殿下。”
“喜怒皆形于色,还是太嫩了点。”三月仲春,闷了一冬的彭公的屋子也终于打开了一线窗缝,好驱散药气、通风供暖。老头儿如今是万万不能受寒的,他一病故,四子十二孙立时就得回乡丁忧,因此歪在榻上咳嗽不止时两名婢女一个端茶一个净面,忙的不得片刻闲暇。
适才冯献灵想代劳却被悄悄制止,年长些的侍婢只差没对她跪地磕头,殿下方知老师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
他连筷子都举不动,何况瓷器茶盏?
“至尊将他调离神都,一是给长广王府施恩有了功绩日后才好升迁呐,二恐怕就是要处理季氏了。”季二季三都已殒命,季四却还活的好好的,没有他在一旁出谋划策,草包季三未必就敢去招惹李降儿。
冯献灵道:“梁子终究是结下了。”
斯人已逝,再多弥补也更改不了这个事实。
“有补偿总好过没有。”彭掞笑了一声,“九五至尊也不可能事事顺心,掣肘、顾虑多着呢,别把她想的太好,也别把她想的太糟。”
殿下深深看了老师一眼,知道这是要交代后事了,忍不住抢白道:“你别想将彭少卿甩包袱给我,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你若不在了,我不会刻意照拂于他。”
最近一年彭四郎几次三番在她面前露脸,若说没有彭公授意,殿下就生吃了面前这只茶盏。
“我一生五子,活下来的四个里就属他最蠢笨懒惰,还不知上进、利欲熏心。”老头渐渐收了笑:“年轻时总以为自己能潇洒一辈子,儿孙自有儿孙福,操那么多闲心做什么呢?可人生在世就是如此啊,不将这个不省事的老儿子安排好,我走了也不得闭眼。”
片刻静默,殿下终于吐口:“我自身尚且难保,至多只能保他平安。”
彭掞回望着她:“懿奴,撑住。”
塞上
哪有胜利可言?撑住就是一切。冯献灵狼狈的吸了吸鼻子:“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老师不仅是她的老师,也是别人的父亲和祖父,生死弥留之际他最担心的绝不是她,而是自己的儿孙和家族。
但她还是悲伤不舍,像个被丢弃在闹市的小儿,哇哇哭着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放他退场。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老头难得慈爱,掩面咳嗽了两声,“我活到这么大年纪,仍有无数的事情想不明白。殿下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从彭府出来时雨终于停了,坊中的数棵垂柳翠叶青青。也许是还没能从怅惘失意的情绪中全然抽身,也许是这场雨实在下了太久,提着裙子踏进酒肆时冯献灵没有注意到鄯思归身上的异样。
他佩了剑,周身笼绕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听见响动起身替她倒茶:“某还以为殿下今日不会赴约了。”
这是一间非常典型的西域人开的酒肆,内里设着佛龛宝帘,外有胡姬当垆卖酒,殿下绕过三三两两聚坐私语的胡儿,接过茶杯润了润嗓。
“外面下了雨,”她自觉找了个不错的借口,“道路湿泞难行。”
王子瞄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你哭过了?”
在牛车里重新补过粉黛的太女殿下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神都城最近的流行。”顿了顿,“你不懂。”
郎君嗤之以鼻,挥挥手要了些酒菜:“你不适合那种深闺怨女似的啼妆,精神都画没了。”
她正愁脾气没处发,闻言立刻瞪圆了杏眼:“我爱怎么画就怎么画,要你管!”
“小娘子休恼,”一直猫在柜台后记账的老板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怪郎君嘴笨不会说话,娘子青春正好、花容月貌,合该日日展露笑颜,没事学那思妇怨女作什么?”
汉官胡女遍地都是,汉女与胡儿同桌共食却不多见,老板娘只当他们小情人拌嘴,忍不住出手帮了‘自家人’一把:“这样吧,奴家做东请娘子喝酒,算是替这位郎君赔不是。看娘子衣饰华贵,料想是个能饮的?也尝尝我家的三勒浆比谪仙楼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