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安排他住的近些,”她看出他今天情绪不高,绞尽脑汁的想要哄哄他,一时不察,没注意允娘、晚娘脸上极端震惊的表情,“你们小时见过,又都是俊士神童,大抵能聊到一处。”

“……”大中午的,不知怎么承恩殿前飞过了两只乌鸦。鱼兴想笑又不敢,被王允仙狠狠剜了一眼。

“不劳殿下操心,”到底是士族郎君,姚琚气性上来,干脆放了碗筷离席净手,“此等琐事臣会看着安排的。”

不明不白被人撂了脸子,冯献灵又气又好笑:“也是,本就是妃君分内之事,倒是孤多嘴多舌了。”

谁也不肯退步,慢吞吞的喝完一碗驼蹄羹,太女殿下乘舆而去:“孤先回前殿议事,什么时候妃君安排好了,再派人来同孤说吧。”

不欢而散。

陈菩

圣旨一下,礼部、殿中省飞快的运作起来,册纳良俤没有太多步骤礼仪(与册正妃时相比),文书手续全部办完,再择一吉日将人送进东宫就算礼成了。佛诞节后各地巡察御史陆续回京,汴州哄抬米价的米行行首(神都光东市就有一百二十行,地方自然也有行,什么肉行、绢行、铁行、药行、果子行,只要能买卖,都会自然而然的形成行,一行中势力最大、众人奉之为首的就是行首)为此吃了官司,听说可能要杀头,妻儿老小于是结伴进京,在京兆府衙撞登闻鼓未果,居然胆大包天的打起了东宫主意。

冯月婵提起这事就想笑:“大婚不足三月就纳良俤,阿姐,我看他们是把你当成汉成帝了。”

陈菩算是飞燕,再来个‘石合德’,刚好凑成一双。

“你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趁母皇身子还不算太笨重,东宫太女以‘年纪渐长,早该读书明理’为由替两个妹妹分别争取到了四名贵女侍读,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李逊胞妹送进了仙居殿。否则就凭淮阳那股子野劲儿,三天不让出宫她能从后庭一直闹到承天门。李降儿胆小怕生,李阳冰倒肯拿她当朋友,听说她暂时出不了宫,三不五时的托妹妹送些外面的新鲜玩意儿给她解闷,‘石二郎洒金拜官门’就是近日坊间盛传的八卦之一。

刻意忽略掉阿姐的质询,冯月婵歪坐在胡床上自言自语:“你说真能有人那么富贵吗?听李阳冰说,光石二郎一个人不算他阿耶哦就拥有足足五百张绫机!”

五百张?那至少需要一千名工匠纺织机杼,汴州不贡绫,但汴州左近的滑州方纹绫、蔡州四窼绫、云花绫、龟甲绫等都是驰名天下的贡品……过了一炷香时间才发现自己被人打断了思绪,殿下不甚耐烦的下了逐客令:“富就算了,贵从何来?有那功夫好奇,不如把今天布置的功课再多温习几遍,省的明日答不上来,带累你那几个侍读跟你一起受罚挨骂。”

“什么叫带累啊?又不是我求着她们进宫给我做侍读的!何况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答不上来?”淮阳毕竟小孩儿心性,教阿姐一点就炸,不过总算没有傻到家,炸完了还知道跳起来往外跑:“哼!我早猜到了,今天陈飞燕进宫,你赶着办完正事回后面找他!”

“……”

倒也不能说她不对。虽不像大婚典礼那么仪式繁琐,基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至少不能叫人家独守空房吧?那不是施恩,那是结仇)。处理完政务日已西斜,带着某种不知名的负疚心理,冯献灵徐徐踏进了无圣斋。

东宫除了太女夫妻,没人有资格独居一殿。姚琚最后选的这个地方各方面都很适中,亭台楼榭、宝草香花,不新不陈,可静可闹。说老实话,她对陈菩的长相没抱太大期待(已经有姚琚珠玉在前了,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儿去?),但见到本尊的第一眼,太女殿下不由断定此人即使进了母皇的后宫也会受宠好一阵子。

不,不如说他若进了母皇后宫才更有可能得宠。如果说父君是‘清正’,姚琚是‘清俊’,小薛君是‘清艳’,那陈菩就是‘清癯’。

如琢身上或多或少还带着一些少年郎君的青稚意气,这个人则完完全全是个苦读苦修的成年男人。冯献灵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非要布衣进城,皇太女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适合穿绫簪金的人,被那金屑浮光一衬,活像是乡野秀才偷穿了地主老爷的大花袍。

“噗嗤。”殿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钱袋子石二戏份很少,最多算个外室吧(他是商贾,怎么也不可能进东宫的,特此报备一下~

若愚

她在打量陈菩,陈菩也同样默默注视着她。上一次被小娘子这样看着还是前年夏秋,荀十七娘不幸病故,荀家大郎亲自过来退亲。

因他是婢生子,阿耶总觉得这门亲事是陈家高攀,对方稍微透出一些婚约继续的意思就忙不迭的想要答应,主母所出的大哥、二哥早已娶妻生子,待字闺中的姐妹们嫌他无聊,也不耐烦跟他说话,还是年纪最小的陈玄找了他一上午,沿着游廊跑的气喘吁吁:“你怎么还在这儿发呆?人家二十一娘已经过了影壁,这会儿正陪母亲和嫂嫂们说话呢!”

“我没发呆,”被弟弟劈头盖脸的教训一通也没见生气,陈菩拍了拍衣裳站起来,“要下雨了,在看它们搬家。”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见假山脚下不甚显眼的堆盖着几片新鲜槐叶,想是早上奴婢们采槐花时不小心弄掉的。陈玄见怪不怪,拉起兄长就往屋子里推:“是是是,快换衣服吧。”

同为颍川名门,陈家与荀家多年姻亲,主母的一位舅母就出身荀氏,祖父之妹当年许给了荀家三房,如今已是四品诰命在身,十七娘、二十一娘都是她的孙女。

“来,这就是我家五郎,小名叫菩萨奴的。”

二十一娘比十七娘幼小一些,长得也不太像,但那种品评挑剔、居高临下的目光他并不陌生荀氏自魏晋起就能臣辈出,不久前还有远支子弟被选为太女侍读,陈家却已经沉寂许久了。小娘子毫不怯场的抬头看他:“听闻兄长文采武德俱佳,又通佛性,是难得的出世之人,不知二十一娘有没有这个福气,能得兄长作赋一首?”

骈四俪六、堆词砌藻,对他来说作赋反而是最容易的,主母、嫂嫂们气定神闲,都等着他文章脱口、折服佳人,好为“名士陈菩”再添一段谈资佳话。可他认真看了会儿那位圆圆脸的小娘子,摇头笑道:“娘子出身豪贵,被文服纤,丽而不奇。”

娘子你出身高门望族,穿绮绣之衣、曳罗縠之裙,姿容美丽又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呢?言下之意,你不值得我作诗作赋,曲意赞美。

毫无疑问,这桩婚事当场告吹了。

“陈……君,你吃晚膳了吗?”看惯了如琢,他的这张脸实在很难让她‘惊为天人,一见倾心’,殿下笑过一声就捂着嘴绕去后面更衣了,入夜后殿内不进女官,但她也没心大到让个刚刚认识的陌生男人替自己宽衣解带,只好笨手笨脚的同那些衣带慢慢纠缠。

大婚时她就没空吃东西,如琢想必也全程饿着肚子,纳良俤不比迎正妃,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不如大家自在一些。

“臣不吃晚膳,”陈良俤的脑子显然没跟她搭上线,“臣信奉释教,一日只吃一餐。”

释教(即佛教)自天竺传入中原,教义经文、感应功德等经过数代、多名高僧翻译注释,早已在各地形成了诸多门规不同的流派分支,譬如白马寺的和尚坚称掌管地狱的是“双王”,男王名曰阎摩,女王称作阎蜜,兄妹二人分管男女二狱,凉州、交州就不承认这些。听说江淮、河南等地兴起过一种苦行僧,每日静坐修禅、寡言少食以赎前世之罪,是以冯献灵愣了一下,很快隔着屏风道:“哦,那孤自己吃。”

直到最后一件外衣系好、太监们将一桌四凉八热一汤一羹的宴席抬进内室,她才隐隐感觉到这股不对来自哪里陈菩不怕她。

殿下简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大婚之初,连姚琚都对她敬畏多过亲昵,这白衣郎君却不怕她?

用过晚膳两个人各自洗漱,来之前她特地吩咐过,以后不管是纳良俤还是册宝林、良人,严禁再在他们的饮食中动手脚。陈菩比如琢年长,个子也比他稍微高挑一些,好在他瘦(日食一餐的人能胖到哪儿去?),看着才没那么吓人。

“你……会吗?”这人身上的烟火气太淡,冯献灵本能的不是很信任他。

他低头反问:“殿下指什么?”

“算了,”她只想赶快把这一节混过去,“先脱衣服吧。”

哈哈哈哈或或或,这一章的题目我真的很想起成“逼王”……

牡丹(微h)

无圣斋吹灯时天刚擦黑,承恩殿里静若无人,洗漱沐浴产生的水汽教火光一搅就如烟消散,太女妃面无表情、冷清清的跽坐在案边翻看棋谱。

夜凉如水、花色微微。他不说话,自然没人主动凑上去触他的霉头,小太监们蔫头耷耳、规规矩矩的立在殿外站规矩。时值繁春初夏,庭院里的木槿、石榴、牡丹都隐隐开始吐苞了,最近内直局的小宫女每天晨起第一件事就是翻检花枝,取欲放未放、风姿如舞者供太女簪鬓。

她一向挑剔又奢侈,非蜂油蜡烛不用、非盐池滩羊不吃,簪花也只肯簪玉楼春、御衣黄等香气幽雅的牡丹名种,姚琚捏着一枚白子,手中书卷却久久不见翻动。

一朵婴儿拳头大的玉色牡丹坠落妆台,冯献灵青丝半散,难掩震惊的噫了一声:“……谁给你穿的这个?”

他不喜欢也不适合绫罗绸缎,这在颍川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只可惜新婚之夜(?),若还像以前似的布衣麻履未免太不像话,有藐视圣恩、悖行犯上之嫌。一应礼服有殿中省筹备,鞋袜、中衣、常服等也有东宫内直局统一安排,远在家乡的生母五日前得知婚讯,连夜从私房箱笼里翻出两匹象牙色万字暗纹的细桂布,为他赶制了几件贴身寝衣。孝诚二十年时细桂布还是市价逾百钱的好东西,亲肤绵软,不易褪色……咳,就是有点透光。

虚晃的烛光如水般泼洒在他身上,殿下扫了一眼就匆匆别开视线。陈菩反而慢条斯理,大方袒露着胸膛:“是臣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