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依旧冰冷:“你说你不爱了,对吗?我是否可以理解成,储卿对我变心了?”

何缜摇头,抬眼真诚道:“我还爱着你,仙姐,但爱得越来越麻木,也越来越脱离本心了,爱得像乞讨,从你这儿奢求青睐。我不敢违抗,不敢说不,不敢做我自己,生怕被你厌弃……

“当储卿或许就该这般,可我私心又不甘,我不想越来越麻木,越来越泯灭自我,变成一个旁的人,赚来你的喜欢。让你满意的部分根本不是我自己,而是模仿,迎合,是完美储卿的伪装,是照着梁庶卿学下来的东西。

“可你要爱这样的我,为何不爱庶卿?只因为他姓梁,我姓何吗?他做不成储卿,我就做个他的副影?如果伪装成别人无法撑一辈子,又怎么与你一路走下去?”

这话前桥听懂了,他想说迎合和讨好都是外壳,不是真正的何缜。她喜欢的是不出错的何缜,是合格储卿何缜,当他稍微露出真实,又会面临被厌恶的风险,于是他不敢。他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可这就是他自己选的路,怎么,现在觉得委屈?

“最近担子太重,你觉得累了?无妨,你做自己就好,不必想那么多,或者担心我厌恶你。”她难得大度道,“说实话,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展示独特性,你若完全像梁穹,也没什么意思嘛。”

“可我做不到了,仙姐。”何缜道,“我在你身边一天,就不会抛弃完美储卿的外壳,洒脱地做何缜,甚至于……我连自己是什么样都忘了。或许一年前还记得,但是现在,我已经回不去自己,也抛不下这个壳了。”

“这说明你在适应,适应不是好事?”

何缜张了张口,却没说话,他静默地看着前桥,眼中是哀愁和迷茫。突然,躺着睡觉的魏珉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何缜立即起身,帮她仔细掩好四周,直到看她又安然睡去。

这熟练的举动难道是伪装?他做这些难道很委屈?前桥于是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何还要当乳夫?”

何缜道:“我尚是储卿,应该好好挑起责任,我不希望留给你烂摊子,最后的印象也不佳。”他看着魏珉,又道,“我也很爱珉儿,我生怕她受一点委屈,交给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他这话又让前桥生不起气来,闷闷地看了他许久。何缜很好,怀孕后的这段时间,她慢慢扭转了印象,可他今天又说了这段话,好像为了她的好印象,不值得他屈心抑志似的。

“你再好好想想,我不会因今天你对我说的话,就产生怨念,但也不会随便同意与你做可笑的和离。”前桥起身,走到何缜身后道,“你太天真了,我们的结合真是自己的事吗?休了储卿,我还怎么面对何有玫,怎么面对西部和皇姊?你要让我背负骂名?”

何缜抬头,小声道:“我会跟母亲说清楚,让她理解,至于西部……”

前桥将他打断:“储君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得一直待下去,像你当初一心住进来那样。你是成年人了,不该为当初的决定负责吗?成熟点吧,何缜。”

她言尽于此,不再做言语纠缠,带着郁闷出门而去,此后几日,只在梁穹照顾魏珉时才登门。府中哪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储君又与储卿吵架了,不仅前桥面色阴沉,何缜的状况也不太好,他每日照顾魏珉之余,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可是那天上出现一只鸟或是蝴蝶,太阳或是阴云,都没让他表情变动分毫。

他看着天空,天空却像没进过他的眼睛。

199.约定(下章大结局)10425字

199.约定(下章大结局)

(万字长章预警)

1.

两人关系非但未见缓和,反而愈发僵硬,这远超梁穹预料。

曾经他装聋作哑,置身事外,是认定她们不会闹太久脾气。就像他当初和妻主的冷战,一方示弱,另一方就借坡下驴。

然而眼见何缜与她关系恶化,再不干预,真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前奏了,他才主动履行当初对前桥的承诺为她和何缜撮合。心中也不免怀疑,何缜的不肯低头是因面上挂不住,目前还没到他服软的良机。

何为“良机”?

那当然是卿子再三推辞,妻主再三挽留,不仅妻主挽留,就连庶卿、使奴,甚至府外的圣上、皇元卿,都出口挽留,极显真诚,给足颜面,留得郑重其事。可若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就牵扯太多,现在解决,还是家事。

“放心交给在下吧,在下来劝储卿。”他临行前甚至胸有成竹地担保,“一时想不通罢了,何必闹到和离这步?储卿年纪小,殿下别与他计较,待我讲通道理,也就好了。”

这家没有梁庶卿得散啊!

他此时请缨,深得妻心,台阶由庶卿给出,既不伤妻主颜面,也给了何缜由头,简直再好不过。

他去了平常甚少踏足的东院,见了双眼望天的何缜,还没说明来意,何缜就看着他笑,那笑容可不像友善。

好像知道他为何而来,也知道他为何拖延到现在才来似的。

“想到最终让位给你,我还是不甘心的,”何缜似笑非笑道,“不必惺惺作态了,我知道你巴不得我走,只是想在仙姐面前博个大度的好名。”

梁穹温柔宽厚地笑道:“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就算图名声,我也不为自己,而是为储君你这句‘和离’可不简单,西籍人听了,都要惶惶不安了。”

何缜不说话,梁穹便知他是嘴硬,纵然被冷嘲热讽也好,该说的话,他得说到。

“储卿之位,得来不易,强大的母家、皇元卿的青睐、储君的倚重,皆是天下男子梦寐以求之物,已经俱握在你手中了,何必要拱手让人呢?更何况我不会领你的情,我不觉得被你谦让有什么光彩。”

“我也不觉得被你挽留有什么光彩,”何缜不甘示弱道,“不过我若是你,我也来劝,劝不动不落埋怨,不劝反而易受牵连。你在我这儿坐一会儿,就赶紧走吧,我看了你嫌烦。”

梁穹皱了眉,他从来没被人这么驳面子,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回应。圆润待人是他一贯作风,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何缜偏偏长满了刺,非将他的圆润扎出几个坑才罢休。

“我知道你对我有不小的成见,但我这话真是出自肺腑,你信不信,都听听吧,”梁穹叹息着,耐心道,“殿下心中有你,你应该看得出来,入府一年多,好不容易培养的感情,不该这样经营的。一头要松,一头就得扯着,才能把缘分系住。你现在想走,殿下就得扯着,就像当初殿下不接受你,你拼命扯着那般。

“可是再深的感情也敌不过时间,日子久了,你扯一下,我扯一下,扯得松松垮垮,最后谁都倦了,怎么黏合得来呢?看看赵熙衡,你还不懂吗?”

他说了道理,可又觉得何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弄得他有些烦躁。何缜在想什么呢?他有台阶也不走,难道真要妻主亲自来劝,一留再留?

“梁庶卿当初没想过走吗?”何缜神色恹恹,突然问道,“我听闻有段时间你过得相当艰难,不但见不着仙姐,甚至见了她也只被厌弃、被折磨。”

“走?我能走去哪?”梁穹其实不愿提及那段日子,下意识皱了眉道,“我姥姥不会帮衬我,就算妻主宿在青楼,她也会觉得是我不好,无法讨她欢心。小舅舅倒是照顾我,可他身为元卿,要避嫌,不会公然为我出头,我也要照顾他的颜面。所以我说你非常幸运,有何大人撑腰,帮你入府,为你调和,这是我奢求不来的福气。”

“你扯远了,梁庶卿,我是问你,在这些束缚之外,你没想过放弃吗?还是说,你待仙姐始终如一,从开始就认定了她,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要走呢?”

何缜不想论迹,只想论心,梁穹谨慎地闭上了嘴,思考一阵才道:“不瞒你说,我也曾想过的,并非因她待我不好,而是因为赵熙衡。每每看她心中装了旁人,我怎么努力也无法拥有一席之地,那种感觉心如刀割。我甚至说过,若没嫁给她就好了,不当这庶卿就好了。

“后来我就不求她爱我,只求对得起自己,做好应尽之责。我自认问心无愧,她想要的我都给了,守得到她回心转意,是我应得的,若真守不到她,我也无愧于自己。”他顿了顿道,“前路我都为你趟过了,你仙姐并非无情之人,我既守住了,你也可以,甚至你走的弯路比我少得多,为何要放弃呢?”

效仿他的路,是最有效的捷径,甚至何缜已经做得很出色,没半途而废的必要。可何缜听他陈述时,脸上不见一点意外之色,梁穹之劝告他早看得清清楚楚,他能理解梁穹,梁穹却不能理解他。

“因为我同你不一样,我会时常问自己,她心里放的当真是我吗?若我没有那些呢?小时他们说公卿该如何,我就如何,我做得好,她们就夸奖我,说我日后一定能做好公卿。后来进了京,打听仙姐喜欢如何,我就如何,我做的好,仙姐就对我和颜悦色,使奴们见风使舵,也愿意追随我。

“后来当了储卿……我是真想追随她去北境战场,但我不能,只能听她的,坐镇京都,日夜悬心。这是储卿应做之事,可事事都令我不快活。梁庶卿,你说你无愧于自己,我也无愧,我力图做到最好了,可这么多身份中,哪个才是我呢?

“我想好好琢磨这件事,若在仙姐身旁,我琢磨不来我习惯了凡事以她为重,以责任为重,也习惯了对她伪装。好在珉儿平安出世,大灾也过去了,我想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安静地想想这些,给自己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