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彻的声音冷了下去:“朕不是说过,前魏的事情以后不准再提么,相国要是忘了朕的话,朕可以再提醒相国一遍。”
杨相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伏身道:“陛下,臣心中只有大殷,只有陛下的安危,便是陛下要砍了臣的脑袋,臣也照说不误!江淮齐家,本是前魏的皇商,世世代代为前魏做事,前魏灭亡后,甚至还在私底下资助前魏余孽,虽说后来齐家弃暗投明,但前魏此次动作频频,直奔京城而来,实在是难以确保珣妃娘娘不知情!”
殷彻歪着身子倚在龙椅上,隔着那绢纱刺绣屏风看着跪在下面的杨相国,平和道:“那杨相国以为如何?”
杨相国额头微微泌出冷汗,他为官多载,又岂能不知殷单心机深沉,善于伪装。此刻他越是平静,表示他内心越是不满:“臣以为,驸马与昭平公主为了避嫌,应该返回顾府,无诏不得随意进宫。珣妃娘娘禁足寿熹宫,遣散宫人,不得与外人接触。”
殷彻笑了笑:“杨相国这安排妥善无比,便是朕没有想到的地方,杨相国也想到了。朕看,这个皇帝不如你来当好了。”
“呼啦”一声,底下顿时跪成一片,众人战战兢兢,两股颤颤:“臣等有罪,请陛下息怒。”
殷彻怒道:“你们何罪之有?你们真是朕的好臣子,大殷的好栋梁,朕都恨不得给你们升官加爵,然后朕再退位让贤!”
“臣等有罪,请陛下息怒。”
殷彻拂袖而去。
殷单走了很久,跪成一片的百官门才陆陆续续的站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
顾九麟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太子和大皇子昨儿夜里被顾九麟折腾的狠了,如今尚在昏睡中,早朝都没来上。
百官前头空荡荡的一片,只有顾九麟和杨相国二人。
此时,杨相国慢吞吞地直起身子,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带着和善,朝顾九麟走来。
杨相国行了一礼:“驸马。”
顾九麟起身还礼:“杨相国可是有事要与晚辈说?”
杨相国捋了捋胡须,笑道:“驸马与我同为一品,不必自降身份。”
顾九麟没有说话,杨相国顿了顿才道:“定远侯战死边疆,实乃大殷不幸,国之损失。不过”他话到嘴边转了三转,一双眼睛定定地看向顾九麟,似乎含着深意,“定远侯围剿前魏余孽而死,陛下为了安抚你,又将有着前朝皇商血脉的昭平公主,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说完,看着顾九麟微微冷下去的面孔,叹道:“驸马可千万莫要多想,这齐家从老太君开始就归顺大殷,昭平公主自然也与前魏没有任何关系,驸马切莫迁怒公主呀。”
顾九麟勉强笑道:“相国说的哪里话,我与昭平公主伉俪情深,情比金坚,又怎会迁怒与她。只是今日时辰不早,我身体又有些不适,便先行一步,杨相国请便吧。”
杨相国忙道:“驸马慢走。”
顾九麟回到未央殿时,面色犹有不郁。
裴启迎了上来,跟在他身后,快步向寝房走去:“主子,朝中之事宫里已经传遍了。”
顾九麟平静地接过裴启的话:“是不是说哥哥的死于珣妃脱不了干系,还说珣妃亲太子党,所以我哥哥是太子派人害死的?”
裴启不做声了。
顾九麟冷笑道:“老狐狸好快的手脚,朝中发生的事,我这个当事人还没有回来,宫里倒是全都知道了。”
见驸马怒气冲冲的未来,宫人们纷纷跪倒一片,头也不敢抬起。
这驸马平日待人温和有礼,轻易不斥责宫人半句,但是此时心情不爽利,却也没有谁真的敢上前触霉头。
顾九麟推开寝房的门,坐在那太师椅上,旁边提前备好的热茶被他一口饮尽,这才稍稍平复了心情。
“哥哥还在时,北上抵御北漠游牧民族的入侵,前魏的三洲十六城被他打的只剩三城半,南下与燕国水战,将于大殷抗衡的大燕打的只剩弹丸之地,年年进贡,还将当朝太子送到大殷作为质子,耻辱求和。如今周无为赶鸭子上架,镇守北漠,却让前魏卷土重来,杀到京城。杨峥嵘与燕国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回,反而失了十三城,让燕国壮大,多次请求闻人律回国。他杨相国还敢让杨峥嵘与我哥哥相提并论,真是荒唐可笑!”
裴启跪倒在地:,沉声道:“跳梁小丑而已,不过是想让主子你生气罢了。”
“我当然生气,我怎能不生气。”顾九麟疲倦的倚着椅子,伸手止住额头,阖眼道,“倘若你是害死哥哥的人,南北两处前线,你会选择派人去哪里?”
“北上。”
“为何?”
裴启思忖道:“燕国看似只剩弹丸之地,大殷又善于水战,若是南下,必然胜算颇多。但是燕国善于隐忍,大少爷在世时,燕国能为了求和,连割三十六城,便足以看得清他们图谋不小,且这三十六城多是不毛之地,重要的城池分毫不损。燕国历来重视商业,能工巧匠奇人异事数不胜数,而燕国,也定然隐藏了真正的实力。若是选择南下与燕国抗衡,得不偿失。而前魏和游牧民族两大敌人,看似危险,实际上这二者都经常发生争斗,且前魏实力十不存一,不足为惧,所以那害死大少爷的人,权衡之下,绝对会选择北上抗敌。”
“不仅仅是你所说的这些。”顾九麟睁开眼睛,“因为北漠两位敌人存在的原因,那里的兵权比南边更大。哥哥死后,太子一党与大皇子一党为此事争论不休,险些撕破脸皮,后来是皇上下了定论,让周无为去了北漠,杨峥嵘去了燕国边界,才算是到此为止。”
顾九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狐狸想让我与皇帝、珣妃之间心生嫌隙,我又岂能如他所愿。”
“那”裴启的推测也就到此为止了,面对这种局面,他也想不到究竟谁才是敌人。
顾九麟指尖按了按眉心:“这段时间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属下每日都在查。皇贵妃今日常常与杨相国传信,尤其是最近,杨相国更是频频入宫与皇贵妃密谈。属下曾接到宫中伺候的宫女密报,她在整理皇贵妃书房的时候,有些写废了的纸张没有焚烧干净,上面有提到过前魏二字。”
“嗯。”顾九麟看着渐渐冷却的香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大皇子的寝宫和书房我都搜过了,没有什么异样,也没有暗格地窖,东宫我过两日再去看看。”
“是。”
顾九麟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茶盏倒满香茗,然后轻轻端起,吹散浮茶。
那白雾翻腾升起,让这个夏季,平白添了几分烦躁:“今日朝中多震荡,你守好未央殿,筛查宫人,进房前魏细作混入。另外,公主那边也要多多注意。”
裴启应下,正准备离开,又听得身后顾九麟轻咦了一声:“那个水儿,查一下之前是不是在老爷子那边伺候。”
裴启脸色严肃了下来:“是。”
裴启刚出去不久,顾九麟就困意来袭,他差人备了热水,准备沐浴一番歇息片刻。
他与几人胡作非为了一晚上,方才尚能打起精神挨到早朝结束,但这个时候也难免有些支撑不住,脑袋昏沉。
偏巧这时,翠羽的脑袋在门口偷偷摸摸地冒了个尖,暗中观察驸马此时的情绪。
顾九麟打了个哈欠:“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