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在夜半出门喝水的时候,听见爸爸在房间里和妈妈吵架,妈妈不愿意把纸板撕下来,因为她了解到本科学习的最高成就是保研。爸爸却很生气:“如果以后有同学或者女朋友来家里,看到这个纸板,人家会怎么想?!这房间窗子和门一关,就像棺材一样黑……”
他在饮水机前呆滞了许久。
原来,他在棺材一样的房间里,已经住了差不多十年。
上学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带朋友回家过,就算生日也只是在外面过。也许在那些时候,这“口”棺材就已经成为了他自卑的原因。
可是,他还没有完成妈妈的心愿,他的人生还没有高朋满座、前途光明。所以,他继续戴着快乐的面具,在人前永远做到最好。
直到他遇见了郭汉。
不同于身边的大多数同学,来自南方小城镇的郭汉是一个从小活得格外自由的孩子。他的父母都没有多少文化,因为上头还有一个大他十二岁的哥哥,父母对于郭汉的管教都格外宽松,无论他去哪里玩儿,只要不出生命危险,都能随便跑。郭汉的哥哥高中都没有毕业就辍学打工了,他的父母对他自然也不带多少厚望,然而郭汉自己却很喜欢学习,他的成绩很不错,父母自然也高兴,偶尔应他的要求送他上补习班,此外也依旧任他玩乐。
郭汉和林舒永睡觉时头碰着头,很方便说话,随着时间的流逝,郭汉将他的童年生活渐渐填充进林舒永的世界。郭汉的家住在山顶,每次下山来回就要半个小时,爸爸总是用一辆破旧的摩托载着他周游“世界”。他家不是住在公寓里的,而是两间对门的小平房,哥哥一个人住在对面,他和爸爸妈妈住在这一边,因为哥哥的房间和厨房连在一起,所以他的房间里老是会进老鼠,还有各种各样的贼过来窍门偷东西……太多太多了。郭汉说着这些痛苦的事情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在笑着,林舒永只极度认真地聆听他说话,脸上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羡慕。
郭汉住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粗壮的无花果树,每到秋天的时候就会结果子,于是,那一片的所有居民会带着孩子用长长的竹棍打果子,一人装一箩筐回家吃。果树旁边是一户大爷种的葡萄架子,大爷的家就在对面,每天下午的时候,大爷会用水管给葡萄们浇水,高耸的水柱迎着阳光,化成一道道凉爽的彩虹,孩子们兴奋地在彩虹下跑来跑去……郭汉一边说着,林舒永一边在脑海里想象孩子们玩乐的场面,只能勉强呼唤出电视剧里播的内容,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无比想要加入那些孩子的阵营里。
林舒永羡慕郭汉,他好自由,他羡慕他的自由。郭汉的脑袋虽然不如其他大城市里的同学那般精明,但他是真诚的。他对林舒永很好,像对自己家人一般地好,并且,他的好不求回报。
在交上郭汉这个朋友以后,林舒永渐渐地更加恨自己的妈妈。他恨妈妈在他的童年里没有带给他快乐,他恨高压锅的声音,他恨黑色,他甚至恨长得过份明艳的女人,因为她们让他想起妈妈。
林舒永对妈妈的恨不止于她盼望自己成才。林妈妈是一个大惊小怪的女人。
她总会把一件很小的事情无限发散到非常巨大。窗子的事情是,作业的纰漏也是。但她最在乎的,是儿子的健康状况。
每当林舒永身体出现了什么岔子摔倒、感冒、发烧、呕吐……她都会在发现的第一时间拨打2,救护车哇啦啦地来了,载着小病小痛的林舒永离开,阵仗弄得很大。那些嘈杂的巨响充斥在林舒永的脑海里,紧接着就是他妈妈在医院里的大呼小叫:“医生你给我儿子作全套检查!我在书上看过的,有一些初期看起来很微小的病啊,说不定就是癌症、肿瘤的前兆!我儿子是读书人的脑子啊,将来有大作为的,不差钱,该做的检查麻烦您一个不落全做了……”
在林舒永的记忆里,每当他生病的时候,就是他被送去医院里折磨的时候。小感冒必须打满两天的吊针,得急性胃肠炎的时候被逼做胃镜,明明是只需要好好休息睡觉就能养好的病,却必须得拿着化验单满医院跑……为了少去医院,他总是在有一些小病苗头的时候就吃药及时扼杀,很多年没有得感冒的后果,在大学体现出来了,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虚弱,老是无缘无故感冒发烧,所幸这些时候郭汉都主动照看他,林舒永不愿意去医院、找妈妈,他也无条件依从。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林妈妈和林舒永大吵了一架,原因是林妈妈觉得林舒永不像以前那样听话了。她担心林舒永的成绩会下降,影响保研虽然目前还没有,但她认为过早的担忧并无道理,正如她对林舒永从幼儿园便开始的人生规划一般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唠叨一定要好好读书,如果没法保研,他的人生就完了……每当林舒永回家的时候,她都在重复着类似的话。终于有一天,林舒永爆发了,他对妈妈说,如果我的成绩下降,没法保研,我就跳楼自杀,这样我的人生就永远不会完蛋了,你该放心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面色很冷,林妈妈感到如果他的手里有刀,也许随时可能自杀。
也是从那一天起,林妈妈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对林舒永咄咄逼人,而是在闲暇时四处找精神辅导中心、母子教育交流班,和各种专家、妈妈聊着自己儿子的异常。
专家说,她把林舒永逼得太紧了,这也许是抑郁症的前兆,如果不及时停止,林舒永的情况也许会更糟糕。
于是,林妈妈为了不让儿子变成一个精神病患者,开始改变她的教育方式,对林舒永说的话她几乎是百依百顺,平时相处也尽量小心自己的措辞,避免刺激到孩子。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孩子真正缺乏的,是真诚的关心。
所以,当她在吃饭的时候久久等不到儿子下来,忐忑地打开他的房门,见到倒在地上的林舒永时,彻底丧失了理智。
她哀叫着痛哭,疯狂拨打2,让他们过来救自己的儿子。
她不知道林舒永是昏过去还是死了,但那时在她眼里,林舒永早已没有了呼吸。
第三十三章 章节编号:666
医院的饭堂餐并不好吃,清汤寡水,肉不是肉,菜不成菜。附近又没有好的饭店,因为许多人觉得在医院旁边做饭的多多少少都会沾染死人的气息。郭汉在死气沉沉的座位里囫囵吃完了饭,而后提起打包好的饭盒,回到林舒永的病房。
病房里只有林舒永一人,他坐了起来,脑袋向着窗外,听见开门声的时候,缓缓转过脑袋,向郭汉迎来的视线里全是闷。
郭汉推门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犹犹豫豫着,最终还是壮起胆子走进去:“舒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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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郭汉可算是丢尽了脸。在看到病床上虚弱地躺着的林舒永的一瞬间,他由于过份的激动而忘记在场其余所有人的存在,不顾一切地冲到病床前嚎啕大哭,嘴里哽咽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之流,直叫旁边的林妈妈、班长和舍友几人目瞪口呆。
过不一会儿,林舒永在梦里幽幽转醒,没有反应过来耳边的哭声是真实的,眼睛睁开看见面容一塌糊涂的郭汉时,还一度怀疑自己陷入了盗梦空间。郭汉越哭越忘情,压根没发现林舒永已经醒了,最后还是班长及时跑上前制住郭汉:“好了好了,汉儿你这是咋了哭成这样……不好意思啊阿姨,我们是林舒永的同学,今天应导员的要求过来探望他的,这位正在哭的同学是林舒永的好朋友,我们也不知为啥他情绪这么激动,您多多体谅啊……”
林妈妈既喜又惊,连忙摆手:“没事儿……小汉以前经常来我们家玩,我认识他的,他能这么关心舒永,我感到很安慰。”
班长恍然大悟,赶紧拉开郭汉扯着林舒永被子的手:“汉儿你快别哭了,舒永醒了!你搁这嚎个什么劲儿,多丢份哪……”班长是东北人,一着急口音和方言争相涌出。
郭汉一听见林舒永醒了,赶紧止住眼泪,往病床上一看果然,林舒永虽然面色依然苍白,却睁开了眼,直直地与郭汉对视。
这下,郭汉彻底窘了。他意识到刚刚自己作出了多么愚蠢的事情,脸颊“哄”地一下暴红,迅速蹿到角落去,双手捂着湿热的脸:“对……对不起……”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几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完成探望林舒永的任务,现场气氛十分僵硬,林舒永一病起来整个人都蔫蔫的,全程没有露出笑脸。班长趁着午饭的时间赶紧带着张超、陈光告辞,他们识趣地让郭汉留下来给林妈妈帮忙,那个时候,躲在角落的郭汉也终于收拾好了精神,频繁偷瞧几人的互动。
其他三人一走,郭汉就变得格外突出了。林舒永在妈妈的帮助下从病床上坐起,嘴上还戴着呼吸罩,没有说话,但郭汉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然后移开。
林妈妈收拾了一下桌面,看看林舒永,又看看郭汉,率先出声:“小汉,你……你来了就好,这几天舒永爸爸不在家里,阿姨一个人看着舒永,来回也不能省心。正好,我打算回家煲汤,顺便给舒永带换洗的衣服,你帮阿姨照顾一下他,好吗?”她这是在给郭汉台阶下,方才他哭得那么夸张,说二人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谁都不会相信,于是她决定自己先找个借口离开,给林舒永和郭汉两人独处的机会也许是朋友之间吵架了。她回想起自己快有四五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郭汉来家里玩。
郭汉木讷地点点头,回答:“好的阿姨,我会好好照顾舒永的……我今天已经没有课了,您在家里休息够再回来吧。”
林妈妈走了,郭汉目送她离开,又在病房门口那儿站了好久,积蓄着他微不足道的勇气。直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才急急忙忙回头,林舒永正抬起手,覆盖在氧气罩上,作势要取下那层塑料,郭汉顾不得太多,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舒永,你干什么……”他下意识按住林舒永的手腕,却看见林舒永那没有情绪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突然失去了信心。
自己说的那些话,一定让林舒永感到很受伤吧?
他徐徐放下手,嗫嚅着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之、之前……”他想要将自己的言不由衷解释清楚,可是脑子仿佛被蒙上一层浆糊,令他越想澄清越感觉无力。
林舒永将氧气罩摘下,露出明显瘦削的脸庞。他想要说话,但是由于倒抽了一口凉气克制不住而猛咳起来,吓得郭汉赶紧扑上前来帮他顺气。郭汉听着林舒永的咳声,感到对方的喉咙里没有痰,也没有空气,全是锋利的刀子,不然,为什么声音会如此恐怖,好像寒鸦在古堡的夜空上尖啸?林舒永艰难地咳完,发现离他近在咫尺的郭汉又红了眼眶。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圈,才让主人成功开口说话:“我……饿了,想吃饭。”
没有想到林舒永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内容,郭汉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仿佛得到国王派下光荣任务的哨兵,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我马上出去给你买。”
正打算一阵旋风刮出门去,林舒永又补充道:“你先吃完了再带回来给我。”
郭汉眼含热泪,一路狂奔。这位沧海一粟的哨兵现在要去执行国王派给他的光荣任务了,任务的级别堪比为王子找到世界上最美的公主,足以使他倾尽全力,宁死也誓要圆满完成。
一开始,郭汉还到医院周围去到处找饭店,结果除了卖纸钱的店,也没有发现可以给喉咙不舒服的患者吃的东西,再往远找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他只能回去医院的饭堂,打包了一大碗皮蛋瘦肉粥和汤面,自己随便吃了点米饭,搭配上油腻的肉和菜,便急急忙忙回病房,手忙脚乱地伺候林舒永吃饭。他甚至找不到活动式饭桌在哪里,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绕了两圈之后,听见林舒永用沙哑的嗓音说:“桌子在你右手边。”
于是他又红着脸将桌子推到林舒永身前,打开食品包装袋,摆上饭盒,小心翼翼道:“不知道你现在适合吃粥还是面,所以我都买了……”
林舒永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回话,沉默着拿起塑料勺子,慢吞吞地舀粥喝。因为咳嗽过度,吞咽对他来说并不容易,郭汉忐忑地坐在他身边,眼睛没有一刻敢离开林舒永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