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练功房等的时候,他看所有人都很专注,包括路荣行,这人的眼睛多半都放空着,留神在听琴上的音准,偶尔会看孙雨辰,关捷很少撞见他看自己,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在那儿很多余。
可现在路荣行说看他了,关捷心想什么时候看的?他打哈欠、咬指甲的时候吗?那可真是又挫又没得辩驳了。
关捷放弃治疗地笑了一声,看向他说:“也没有很无聊,就有一点。”
路荣行心想果然,叹了口气说:“无聊怎么不说?说了你就不用等了。”
关捷愿意等他,就是无聊也没想过要走,闻言自然地说:“一个人回家更无聊,而且我也没在练功房等你几回,我后面不都在琴室做卷子吗。”
路荣行之前还在想情分面子,没想到自己会被他一句话说服。
因为一个人坐车确实有点难捱,特别是今天之前的一个月,路荣行每周都能体会一遍。
这个理由他感同身受地能接受,刚想说话,关捷被琴室勾起了联想,叨叨地抢走了话头:“我跟那个孟买吧,可能八字不合,我看见他就烦,以后我不去练功房了,我就在琴室等你,好吧?”
路荣行意识到了自己老是在让关捷迁就的问题,决定改了,思索了片刻后说:“冬天琴室那儿见不着太阳,屋里冷,你们竞赛班星期六下午是开的吧?你就在班上等我,清音这边弄完了,我就去那边叫你走。”
班上是开的,因为大佬放了假老是不走,关捷觉得这样也行,还能在教练那儿骗一个勤奋好学的假象,比了个3表示ok:“那你放学先把行李给我,免得还要提着跑。”
行李其实就一个小包,说不上重也说不上麻烦,但是关捷的体贴还是让路荣行挺受用的。
上了大巴车后,关捷首先嚎了一句:“天哪我好久没回家了,我都快不认识我的妈了。”
然后就睡成了一头猪,呼吸一股一股地往路荣行的脖子里喷。
路荣行还是听自己的歌,全程没人陪聊,比一个人坐车待遇还差,还得给关捷当人形靠垫,但古怪的是他又不觉得无聊了,可能是因为时不时得给关捷整理脑袋。
中途有个小三轮横穿马路,司机突然踩了个急刹车,车上所有的人都没有防备。
关捷被从路荣行肩膀上甩下来,斜倒着往前面的靠椅上栽去。
路荣行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捞他,耳机线都被动作扯飞了一只,才抢在他的脸砸在靠椅上之前,用右手从下面托着脖子,将他的头给拦住了,不过关捷的上身基本也压到了他的腿上。
就是这样他也没醒,封个睡神没什么问题。
路荣行用手掌去托着他的脸,准备将他推起来,可手指因为被关捷挡住了,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喉结。
关捷意识在混沌里,身体的反应却都还在,痒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正好路荣行刚把手垫到他的脸下面,能看到他的侧脸,表情有点瑟缩,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像是缓着最后一阵劲来的含羞草,眼角眉梢都显得特别柔软。
然后他也不知道梦到什么,突然笑了一下,嘴角细微地往上翘了翘。
无形之中仿佛扯动了某根连在某人心上的线,路荣行感觉心口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悸动。
第84章
什么人与人之间的礼貌, 突然就成狗屁了。
路荣行觉得他这个反应有趣,有点可爱,就没有立刻把关捷推起来, 而是就让他这么着了。
另一边路荣行在一种莫名的驱动下, 俯下上身,直到头抵住前面的靠椅才停, 去看他的正脸。
这时关捷已经哆嗦完了,笑意慢慢消失,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他睡觉还是挺乖的,五官都很老实, 不打呼也不砸吧嘴,就是睡大床喜欢打滚,可眼下只有两条腿可睡, 睡觉的模样夸一句恬静问题不大。
但那种挠得人心痒、时间变慢的奇妙感也跟着不见了, 路荣行却无端有点意犹未尽。
大巴的座位本来就狭窄,他这么抵着座椅,眼皮底下就是关捷的脸,其他的人一概看不见,加上还有一只耳机挂在耳朵上,基本也听不见说话声。
于是一时之间,被路荣行自己圈出来的这一点从头到腿的空间,在他的意识里好像跟车上的其他位置一分为二了, 路荣行倏地有种左右无人,可以随心而欲的错觉。
关捷的左手在之前那一脚刹车里, 跟着身体一起滑下去,这会儿垂到了地上。
路荣行头抵着靠背,抄住小臂给他捡起来,顺手放在了自己还空着的膝头上。
收拾完他一看,关捷被他整得像是主动趴过来的一样,姿态乖顺依赖,像小孩或茸毛期的小猫小狗,有种让人不自觉想要去哄的天然气场。
路荣行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脑内某些催生情愫的神经递质开始无声地释放。
关某睡觉他负责看,感觉总是有些怪,路荣行意识里弥漫着一种醉酒似的糊涂,懒洋洋地不怎么愿意思考,觉得光看不妥,下一秒就伸手搭在关捷身上,轻慢地转动腕关节,助眠似的拍了起来。
少年有着值得吹嘘的身高,弹琴的指头也长,呈扇形岔开的掌骨随着拍抚在单薄的皮肤下起伏,踩着和睡着的人呼吸同样的节奏,动作迁就呵护,透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关捷陡然松懈下来,睡得异常深沉,趴着半晌没动,呼吸又慢又长。
路荣行看他一副不到下车绝不醒来的昏睡状,潜意识里多了种只可意会的安全感,落在关捷脸上的目光不知不觉越来越深。
他很少会这么打量关捷,既不是为了对笑,也不是要跟他说话,没有由头,就是单纯地看,而且枉顾整体看局部,目光盯得细微入微,在关捷五官之间无声地逡巡。
关捷还是喜欢晒太阳,一有时间就往在有光的角落窝,所以肤色没有白皙到透明,偏白里透一点浅淡的奶黄,跟他的个子一样,肤质看起来跟初中没发育之前好像没什么变化,有种小孩似的细腻感。
路荣行顿时就有点想捏他的脸,可顺手的那只刚好在打拍子,又觉得这样挺好,就维持着原样没动,继续在脑子里开展美少年点评大赛。
关捷的眉毛不太浓,近一字眉带点小上弦,比较秀气,不是他想要拥有的那种男人味十足的大侠式剑眉。
眼睛这会儿闭着在,那些开心、郁闷、兴奋、鸡贼的神采全被掩盖,只留睫毛勾勒出眼皮的弧线,眼角里有些淡不可查的自然光阴影。
鼻子小巧直挺,嘴角因为天天傻乐,不笑路荣行看他都有种上翘的错觉,下巴也有点小,左边接下颌骨的位置有块厘米长度的疤。
路荣行还记得,这是关捷7岁那年去掏鸟窝,下树的时候被断茬的树枝刮的,当时血流得还挺凶,后来回家也就抹了点红霉素软膏。
一晃十年将逝,疤和记忆都留下了,那个冲他仰着下巴等着擦药的小孩却变了模样。
到底是怎么个变法,路荣行有点说不清楚,他就这么抵着靠背,僵持在这个既不算安全又不够亲密的距离上,心路恍惚间踏上了迷途。
途中有迷雾,雾后是桃花,而当下站在的路口的他,有点沉迷,也有点怔忪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