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转过屏风,七扇瞧见楼有酥,他面上依然端得温雅,只眉宇间略带疲态,七扇时不时能看到他与相厌商议要事,但相厌喜吃飞醋,她与楼有酥接触得不多,这次应是听说她滑胎了才来探望。
七扇拱到被子里擦干眼泪,待他走到床前,她冒出脑袋朝他露出个笑。
楼有酥也对她笑了下,问候道:“还好吗?”
“如你所见,还行。”
见楼有酥抬眼望来,她连忙语调轻松地拉开话题:“怎么?今天烈香不缠你啦?”
楼有酥额角一抽,见七扇促狭地盯着他,佯作轻松道:“今日用阵把她困在屋里了。”
七扇笑起,“那你回去得好好哄哄她。”
楼有酥面有得色,“她对我一往情深,不需要哄。”
“啧,”七扇皱着鼻子乜他一眼,“瞧把你能的!”
楼有酥挑眉不语。
七扇拉着相厌的胳膊坐起来,相厌顺手她背后垫个靠枕,她对楼有酥道:“前两天听说你率北海鲛妖前往中洲,走的水路。”
楼有酥疑惑地看她,“嗯,怎么?”
七扇笑得像只猫:“山灵说,你们鲛妖族人浩浩荡荡游在水里,到了中洲还没上岸,就被围观了,然后也不用打仗了,幻族的女王对你惊鸿一瞥,决定结两姓之好了。”她点头赞赏:“不愧是有酥君,不战而屈人之兵,还顺带拐个女王。”
楼有酥瞬间尬住,“这……”顿了顿,小声嘀咕道:“怎么这种事都能传得人尽皆知……”
七扇有心打趣楼有酥,把楼有酥噎得面红耳赤,最后他实在无法,寻了个由头脚底抹油,等溜出房门才回过神,摇头笑叹。
来时忧心忡忡,硬是被她侃得忘了来意。
瞧她还有心情打趣他,倒也挺好。
楼有酥溜了,七扇笑倒在相厌怀里,毫不留情地拆穿楼有酥,“有酥君平日里端得儒雅,都是假的!”
相厌拍拍她的脑袋,“娘子不要太忧心。”
七扇背过身去,默了好久,幽幽叹息:“我才不忧心……”
按理说入秋这么久早该凉爽了,这天竟越来越热。
七扇摸着相厌在她身边凝结成的冰屏,“相厌,这天儿不正常啊。”
“嗯,南部起了好些山火。”他递给她一碗冰镇的糖水。
七扇习惯性地摸了摸小腹,自上次滑胎后,她的肚子肉眼可见地见大了,相厌预料得不错,只剩这两个的话倒还见长。
“今天早上想出门走走,阳光晒在皮肤上真灼人。”七扇皱着眉,叹息道:“落哲的光柱立起这么久,这天地……当真一点不肯妥协?”
七扇慢慢舀了勺糖水吃,“北海的雷暴,南部的山火,还有呢?还有那些你没说给我听的?”
相厌没说话。
七扇放下调羹站起身,把相厌的脸扳过来,他金碧色的蛇瞳依旧潋滟如一泓秋水,却透着藏不住的疲惫。
“你不乖相厌,什么都瞒着我,是怕我有机会和你说再见吗?”七扇口气很严肃。
相厌一怔,连忙抓住她贴在他脸上的手,坚定道:“不会说再见!”
七扇鼻头一下酸了,眼里的泪漫上来,哽咽道:“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相厌,我没想到还能怀上你的孩子,我已经很知足很开心了……就算那天我死……”
他指尖点住她的唇,低下头道:“别说……”他沉默良久,“我不会让娘子离开我的。”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七扇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垫起脚抱住他无精打采的脑袋,“相厌,活着就是相遇,又分离……能和你擦出这样的爱火已经很美妙了,所以……离开的时候,让我跟你说再见,好吗?”
他抬起脸。
她眼中波光闪动,嘴唇轻轻开合,无比郑重地请求道:“让我没有遗憾地和你道别,好吗?”
相厌的泪落下来,哽咽道:“好。”
仿佛是有什么预兆。
当天夜里,相厌起得太仓皇,惊动了七扇,七扇看着相厌逃似的离开,自顾不暇地甚至来不及关门。
她凝望着门外苍凉的月色静默许久,又慢慢躺回床上,如往常一样闭上眼。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受苦,那她就不看。
他不想她知道他痛得自残,那她就不知道。
“宝宝,如果那天我不在了,你们可一定要陪着你们的阿爹呀……”七扇喃喃自语。
想起相厌刚刚捂住脑袋那仓皇蹒跚的背影,硬生生从其中觉出了他的痛。
他一定很痛很痛吧……
他最近在她面前都不以蛇尾的模样出现了,想来定是留下了许多伤。
相厌和她相识以来,受了好多苦。
她就是他的劫吧。
七扇叹息一声,挪到相厌睡的地方,这里还残留着他的味道,闻着好安心。
而在不远处,相厌落下的结界里,他双目赤红,脸上密布裂痕犹如鬼魅,他歇斯底里地嚎叫,蛇尾狂暴乱甩,撞得皮肉模糊。
而他旁边的结界里,真红浑身发颤妖相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