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珏靠坐在车厢里, 看着熟悉的众人一一下马。李昱廷带着兄弟几个?来送行,顾林书也在。
李秋涟笑着问顾林书:“东西都齐全了?”
“全了。”顾林书恭敬回道, “多谢夫人,帮着把?东西带回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左右是顺路的事情。”李秋涟笑道, “还有什么?话?要我带过?去没有?”
“劳烦夫人同我大伯说?一声,”顾林书道,“三伯嘱咐了。今年年头不好,家里的粮食就不要拿出去卖了,若是能收再往手上收着备一些。家里的庄子,围墙该修整的抓紧时间好好休整,尤其是山里那两处庄子,有些时日没去住人,趁着日头好好好拾掇拾掇。今年热得?早,想来暑热难耐,不如去庄子里避避的好。”
李秋涟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林书。昌邑镇本身就处在大山脚下,背山面江十分凉爽。那边的庄子靠近温泉,山里夏日多蚊虫且潮湿闷热,何?来去避暑一说??她回头看了看大船和正在上船的孩子们,这些日子的降雨让河面格外广阔,船身在浪涛中微微起伏着。码头上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看着安详平和。
想着大哥连夜备船催促她一同回昌邑的事,再细品顾林书眼?下的话?,眼?前?的祥和场景就像一个?阳光下五彩斑斓的脆弱气泡。
她慎重的点点头:“好。我记住了。你放心,这些话?我一定带到。”
顾林书知晓她听懂了三伯话?里的意思,躬身行礼:“多谢夫人!”
李秋涟看向顾林书身后的江沐白江沐廉,因着要参加秋闱,他二人也留在了京城。她眼?里闪过?一丝淡淡地担忧,嘱咐顾林书道:“你我府宅紧挨着,若是有什么?事情,互相知会一声,多个?照应。”
顾林书应下:“是!”
李若雨、李语琴和李月桦站在路边的垂柳下,见?顾林书得?了空,李若雨问他:“顾九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们捎给家里妹妹们的?”
顾林书道:“这次你们走的匆忙,我没来得?及备下给她们的东西。等我回昌邑的时候,再给她们补上。”
“好。”李语琴展颜一笑,“我们替你把?这话?带到。”
顾林书看向李月桦,她正一动?不?*? 动?的站在那里看着他。这些日子两人在京城其实见?得?不多,碍于身份礼法即使见?了,也说?不上几句话?,远比不上以前?在昌邑或者在客栈相处的那几日。微湿的风吹动?着她斗笠上的纱帘,让她的脸在其后若隐若现。
他有很多话?想和她说?,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一路顺风。”
纱帘后她唇角微弯,那个?淡淡的弧度让他心跳骤然加速。她转过?了身,和李家两姐妹一起走下石阶,只给他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马车里,段文珏的眼?睛里也只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天亮了,难民们拥挤在一起又熬过?了一宿。陆陆续续地,有不少难民连夜从周围赶到峡州,城门外半夜就积聚了黑压压的人群,眼?巴巴地盼望着天亮开城门,进去讨口饭吃。
谁也没注意趁着城门打开时,乔装打扮趁乱离开的蔡知州。
州府的同知还等着天明之后蔡知州出面主?事,左等右等没有消息,终于按捺不住推开了他的房门,却见?前?一日筹来的银锭摆在桌面上,大额的银票俱都没了踪影。再看房里衣柜的门开着,衣衫散乱的被拉扯在地,同知心里咯噔一声,捶手道:“坏了!”
衙门设立的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按照前?一日的时辰,这会儿已经?到了领粥的时间。然而?难民们翘首以盼,却见?粥棚里负责的人都无所事事的坐着。灶台没有生火,铁锅里空空如也,水都不见?一滴。
有人忍不住问道:“今日怎么?不熬粥?”
粥棚里负责的人起身拉出后面空空如也的粮袋在问话?的人面前?抖了抖:“没有米,怎么?熬粥?”
这一下引得?众人议论纷纷。有难民鼓足勇气问道:“大人这意思,今日没有吃的了?”
“我们也是听吩咐做事。”负责的人道,“咱也只是普通百姓,被征来这里熬粥。上面给米我们就熬,这没有米也没人来知会,咱也不是神仙,变不出来吃的啊,您说?是这个?理不?”
又有人问:“那今日到底有没有吃的?”
“不知道!”负责的人有些不耐烦了,摆着手复又坐下,“上面啥时候送东西过?来,我们啥时候接着做事儿!”
难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讨论着,好在情绪还算稳定,见?没有吃的也没有强求,只是失望的散了开去。
不远处的顾仲阮看着这一幕,随着日头渐渐升起,城里的难民眼?见?越来越多。开始粥棚附近还有空地,慢慢地越来越拥挤,人声也越发嘈杂。
“大人!”姚七从人群中挤过?来,在顾仲阮身边轻声道,“属下得?到消息,蔡知州连夜卷了银两跑了!衙门里的同知发现知州跑了,害怕担责任也跟着跑了!眼?下州府里无人主?事,那些衙役们也散了出去,州府已经?成了个?空壳。”
顾仲阮心里一沉。眼?前?黑压压的难民,少说?也有一两万之数,这么?多的人聚在此处,州府已经?成了个?空壳子,说?乱就会是大乱。
顾仲阮果?断道:“去州府。”他边走边吩咐姚七,“你去把?城里的粮商都提到衙门里来,不管用什么?手段,一个?时辰后我要见?着人!”他接着吩咐刘同知,“你且留在此处主?持大局,安抚民心为主?!”
刘同知应下。
州府里的粮商们被人半挟持地押到了州府,一个?个?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明所以地聚集在一起,小?声讨论着。等到顾仲阮出现,屋子里为之一静,都抬头看着他。
顾仲阮道:“诸位都是城里粮商大老板,鄙人顾仲阮,长话?短说?,鄙人想买下各位老板家里的七成存粮。”
一个?老板冷哼一声:“你要买,我便一定要卖你不成?”
平日里可以好商好量,非常时期行非常之策。顾仲阮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若是不愿意卖,本官如何?能勉强?只是如今地动?依旧不息,各位要多小?心着些,别落到地缝里落个?无影无踪就好!”
众人闻言一惊,互相看了看递着眼?色。各大粮商都有存粮,灾祸之后都屯在库里,每日放出来的有数,有的在粮食里掺了两三成的麦麸当做好粮提价卖,更有甚者每次直接挂出售罄的牌子,都等着粮价上涨发上一笔横财。这都是私底下买通了蔡知州,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眼?下突然冒出个?顾仲阮要强征存粮,众人如何?愿意。有人冷笑道:“大人要征粮也可,还请知州大人出来说?句话?,您这么?不明不白的征了去,是为公还是为私,恐怕也说?不清楚!”
顾仲阮放了手里的茶杯。他看着温和,说?话?不紧不慢,是以看着没有太大的威慑力。他笑了笑道:“成,那我换个?说?法。今日请来的诸位,若是愿意拿出七成存粮的,市价收购了,您还能从这门里走出去。若是不愿意的,遗憾您埋在了连日的地动?里,以后初一十五,多给您上柱香。”
这话?一出满屋子一片寂静。先前?还反问的人看着围在周围的姚七等人额头冒出了冷汗,慢慢坐下去不敢再吭声。
顾仲阮用雷霆手段征来了粮食,组织下发,粥棚里又开火熬上了粥。
但这也只是一时之计,银子粮食远远不够,来得?难民越来越多。
矿监税使府,有和马邦才相熟的粮商前?去哭诉:“大人,蔡知州尚且没有强征,这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姓顾的,这简直就是明抢!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马邦才没有吭声。他有些没有摸清楚顾仲阮的来路。他消息灵通,自然知道他被贬官且被追杀的事情,莫名沉寂了一月之后突然出现在此地,还如此高?调行事,加之他之前?来让自己挪用税银的事,马邦才有些不耐烦道:“大难当前?,能出一份力便出一份力,哭哭啼啼做什么?!”
粮商在马邦才这里讨了个?没趣,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灰溜溜地告辞。马邦才心里烦闷得?紧,坐了片刻唤人来准备笔墨,匆忙给皇贵妃娘娘去了封密信。
顾仲阮虽然想了不少法子,奈何?杯水车薪,仍是解决不了难民面临的难题。随着聚集来得?难民越来越多,峡州不得?不实行管制,不再允许难民入城,逼得?他们不得?不北上。
京城被驱逐的难民无处可去,只能一路南下,难民潮最终汇聚在沧州附近。这小?小?的地界短时间内涌入了六七万人,难民所过?之处,地上的枯草不见?一根,树皮也尽数被扒光。道路旁随处可见?饿殍,散发着剧烈地恶臭,有人走进就腾起黑压压的苍蝇,状况凄惨至极。
一群人围在一起揣着双手蹲坐在地上,看着四周围黑压压的,满眼?绝望地难民,其中一人道:“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税逼得?人要死,这贼老天爷逼得?人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