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颂与有荣焉:“那错不了。”转身招呼所有人入座,另一边岑翊宁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个服务生,他低头和服务生耳语几句,点点头,看口型是在说“谢谢”,没几分钟,外面就开始传菜了。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整个过程都挺圆融,不冷场不尴尬,或许是托蒲欢的福,也或许大家同为夫妻俩的朋友,性格方面本就有共通之处,可蒲欢还是隐隐觉得,岑翊宁是他们中最特殊的一个。

倒不是说他看起来不像会和成颂做朋友的类型,相反的,他非常温和,跟谁相处都融洽,如果将蒲欢比作万金油,那他就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能与各种口感的饮品混合,不冲突,不出错。某种程度来说,他和蒲欢相似,却又迥然不同。

正如蒲欢暗中观察所得出的结论,他是个无法三心二用的人。安静地进食,吃相斯文,不发出多余的动静;不太碰油腻的食物,偏好素食和清炒类,但也控制了量,更主要的是,一旦他开口说话,或别人把话题抛向他时,他就会放下筷子专注应答,话题结束再继续吃。

并且不玩手机。这在现代人身上可是难得一见的珍稀品质,一顿饭下来完全不摸手机的人现实生活中几乎是不存在的,以至于蒲欢都有点不自在,感觉自己对眼前的现世缺乏应有的尊重,任凭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玩儿了命的震,最终被岑翊宁善意提醒:“手机响了。”

“没事,不用管。”

他故作镇定地喝汤,又不经意似的问,“没有人找你吗?我是说,工作之类的?”

“关机了。”

对方居然轻描淡写地答,“因为我在休假。”

“……老板不会生气?”

“随他生气好了。”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蒲欢能捕捉到岑翊宁脸上那些细枝末节的微表情,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无法分心的人,不愿错失对方眉梢一瞬挑起的弧度,和瞳孔中他暗昧的倒影。

“帅哥,帅哥。”

喻尔忽然出声叫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点走神,有点失礼。好在喻尔并未介意,沿着桌边推来两张房卡,“颂哥给的,你俩今天就住这里咯。我们俩跟琼洁走,今晚早点休息哈。”她边说边站起,挽上另一位伴娘的胳膊,朝他俩摆摆手,“明天见!”

“哎媳妇儿等等这么晚了我送你们!”

成颂像听见口哨声的大型犬一样拎起老婆的包就跟了过去,人到了门外又探回半个身子说:“各位兄弟姐妹我先失陪了!招待不周请多见谅!大家吃好睡好!”

“走你的吧!”

成颂护送师琼洁和女伴们先行离开之后,剩下的男男女女也互道晚安,拿了各自的房卡三两散去。蒲欢和岑翊宁打了个商量,两人分头将女生和男生们送回房间,安置妥当,复又折回包厢碰面。几名服务生正在收拾屋里的残羹冷炙,一见他俩便把岑翊宁的行李送了出来,温声道:“不要落东西呀。”

“我以为你先回房间了。”岑翊宁说。

“反正咱俩住隔壁,横竖是一路走。”

于是黑色电脑包再次落到了蒲欢手里,他扬扬眉毛,露出个娴熟、适度而又漫不经心的笑,他对所有人都这么笑,又好像只对你是“特别”的。

“况且,”他诚实地说,“我不想落单。”

第3章 三

第三章

两人从九楼去往十三楼,电梯中途停了一次,上来一对母子,母亲年轻,短发烫卷,穿奶油色的套裙搭配珍珠项链,小男孩目测六七岁,缺两颗门牙,一手牵着母亲的手,转过脑袋好奇地打量他俩。蒲欢朝小孩扮了个鬼脸。

到十一楼,莫名其妙的母亲拉着叽叽咕咕发笑的小孩走了出去,蒲欢也笑,像个孩子,快乐得如此浅显而轻易,斜身倚在墙角,总是懒洋洋、很松弛的样子,黑红间杂的头发有一撮别在耳后,随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抖落下来,目光是游离的,仿佛一直期待着发现有趣的事情。

他开口时呼出一丝话梅糖的甜味。

“明天要早起啊……”

“需要的话我可以叫你。”

映着十三层楼的夜光指示灯牌,岑翊宁觑了眼左腕上的银色手表,指缝里夹着房卡,跟蒲欢做了个“右转”的手势,“衣服交给酒店服务台干洗熨烫了,明早正好带过去找你。”

“你喝咖啡么?”蒲欢忽然说。

“嗯?”

“喝的话我会订好早餐,你过来的时候一起吃点。”

他伸了个懒腰,扯出与当下全无关系的一辙,又轻飘飘地绕回来,“不然低血糖。”

岑翊宁一颔首:“好。”

行至1313、1314两间房门前,两人并肩站着,都在等对方先进去,无故对视了三秒,蒲欢先开的门,有些忍俊不禁。

“晚安。”

门在身后闭合,他才“啊”地回神,再开门往外望去时,岑翊宁已经进屋了。

他还是忘了要他的联系方式。

但没必要再去敲岑翊宁的房门,他想,这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也不存在“非ta不可”的人,他都行,都随意。换好拖鞋,他深吸一口这陌生房间里静滞的空气,拨亮浴室的灯,进去洗了个冗长的澡,可惜洗完也才十点,到他入睡之前,还有那么多空闲和无聊用于消耗。他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回复了若干被错过的消息,有的是一首歌,有的是一个表情,有的是照片,一棵树,一片晚霞,一只野猫飞速逃窜的残影,有人刚下班,有人去约会,有人和父母吵架,独自在KFC吃第二份半价的冰淇淋,大家的生活都好忙碌,好充实,好无趣。

他点开那首KIKI分享给他的歌,听着睡着了。七小时后他醒来,已经想不起那首歌的名字。

咖啡外卖的敲门声比闹钟响得还早,一举击垮了蒲欢本就不甚踏实的睡眠。他缓缓从床上坐起,翻身下地,鞋都没穿,一边哑着嗓子喊“来了”一边将睡梦中被挣乱的浴袍拉回肩上,连贯的敲击声却戛然而止,换了个舒慢的节奏,“笃笃笃。”

他打开门,惺忪的眼眨了又眨,蓦地笑出来,拢了拢自己敞开的前襟。

“早啊。”

“早。”

门外赫然是西装笔挺、衬衫洁白的岑翊宁,一只手拎着咖啡和三明治,另一只手上是装着他那套西装的皮革手提箱。“外卖员赶时间,就让他把东西给我了。”

以前总听人说,再不像样的人,穿上西装也如脱胎换骨,更遑论本身底子就扎实的,那种黑白分明、近乎锋利的视觉冲击让蒲欢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良久才想起让出过道、请人进来,从岑翊宁手中接过沉甸甸的手提箱。“……我说呢。”

“那你先吃饭?我去洗漱加换衣服。”

“不用着急。”

岑翊宁在靠窗的沙发椅上坐下,“我预留的时间足够,八点下楼去找成颂。”他顿了顿,无意却又有心地添了一句,“你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