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渡无动于衷,明憬继续说道:“陈渡,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不会躺在病床上,不会受这份苦,于我而言,这点钱压根不算什么。”

“我知道,像你们这个年纪,多少有点骨气,可一味的清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明憬望着他,说:“你应该知道,留在这对她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拿了这笔钱足够还清你父亲欠下的全部债款,只要你答应我,从今以后别再联系她。”

寒风料峭的天里,陈渡垂着眼睫,静静听完这一番话,他听出明憬的语气,是指责,是愤怒,也是不满。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明郗受他连累的局面。

如果不是因为明郗的母亲生病去世,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小县城,她应该会在京市,继续在原来的学校上学,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过她原本的人生。

不会遇到像方祁他们这样的人,更不会被无辜牵连受伤。

而她之所以躺在病床上,全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才是最击溃防线的。

他无法接受,接受自己带给她的只有伤害。

那些糟糕的,沉重的,黑暗的后果全部给他一个人承担也没有丝毫怨言,但为什么还要让她来受这无妄之灾。

奶奶去世以后,他努力偿还着赌债,靠自己双手挣钱,后来陈国华入狱,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那时他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了,他麻木的生活着,那段晦暗的时光里,只有陈秀珍会时不时过来关心他,她说不管怎样,只要活着,日子总要向前看,别堕落下去。

他往前走,以为会迎来曙光。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她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生命里,一开始只是看在陈秀珍的面子上对她多有关照,但后来,这份关心已经不知不觉就掺杂上了自己的私念。

她像一束光照亮了自己的生活。

可他却伤害了她。

他以为生活不会再比以前更难过了,但这操蛋的人生就像一个的雪球,积压着,翻滚着,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心胸晦涩难捱,喉咙深处像是糊了一层沙砾,时间悄然而逝,很久以后,陈渡才咬着牙艰难的开口,他听见自己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好。”

明郗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明憬的想法,她根本无力抗争,尤其是当他提出那么诱人的条件后,一整个下午,她靠在病床上,想了很久。

如果她注定要离开,那陈渡要怎么办,方祁他们会放过他吗,还有那些债务,他又该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拉回到正常的生活,却又在一夜间回到原点。

胸口像被重石积压着,明郗沉重地闭上眼。

她答应了和明憬的这个交易,但离开前,她还有一些事要做。

明憬给了她一天的时间。

唐欢开着车送她回甜家巷。

明郗站在院子前,恍惚间又想起自己当初到这的模样,一个小箱子,一颗跌宕的心,看不清的前路,迷惘的心。

后来房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以为自己会在这幢屋子里,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至少也应该到开学前才说道别的话。

她收拾完东西,离开前,陈秀珍站在院子里拉着她的手,外婆的眼睛已经接近湿润,望向她时,只剩下无可奈何的悲戚之情,明郗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难过,她快速眨了眨眼,缓和着心情,“外婆,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会回来看你的。”

陈秀珍抬手摸了把眼泪,“你记住,明憬要是对你不好,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外婆这来。”

明郗点点头,挤出一抹微笑,“好。”

离开覃梧的最后一晚,明郗一个人坐在病房内看着窗外失神,却没想到来了个不速之客,明郗没想到是他。

贺子昂穿了一身黑走了进来,这是他第二次来医院,第一次是来找陈渡,但今天他是特意来找明郗的。

晚九点的病房很安静,眼下正处于新年,医院人流量比平时要少,且她住的还是单人病房。

贺子昂坐在沙发上,沉声道: “你身体怎么样了?”

明郗:“好点了,明天就出院了。”

贺子昂:“我来找你这事,陈渡他不知道,算是我自己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明郗掀眸。

“我没读什么书,高中辍学后就跟着南哥混,后来又借了点钱开了个网吧,和陈渡也是通过南哥才结实的,那时候他也才十四五岁,他爸欠了一屁股债把家底都掏空了,所以他只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养活奶奶。”

“他原本计划着等高考结束后,就和你一起离开覃梧去京市,可陈国华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狱,他答应陈渡不再碰这玩意,但他的话陈渡也不敢太相信,当然他能改过自新是最好,就算不能,陈渡也不会再管他,等到高考结束他就会离开这。”

“可谁也没料到,方祁会在除夕夜找上门。”

“你应该能知道,那件礼服不便宜,那是他身上所有的钱了。”贺子昂呼出一口气:“我很早就跟他说过,你们不是一路人,在一起万一没有结果怎么办。”

他说痛苦有很多种,一种是来自生活的无力感,是陈国华给他带来的,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日子都不好过,像是深渊。

而另一种是来自于求而不得的欲念,是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去京市。

明郗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到怔愣,再到最后的难过。

其实她们都是一样的人,她顺风顺水过了十六年,直到父母离婚,原本幸福的家庭一朝破碎。

母亲死后,她觉得天好像榻了,麻木、痛苦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感受。

夜空一轮金黄圆月孤寂的挂着,贺子昂没待多久,前后一共没十分钟,说完,人就走了。

离开覃梧前,明郗说想再见陈渡一面,从那晚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

唐欢没说什么,明郗换了自己的衣服,到医院楼下时,陈渡站在远处,下了好几天的雪,覃梧今天倒是个好天气,阳光从云层破出来,暖澄的光线倾洒出来,空气里依然淬着冰,风一吹,像刀片在脸上刮蹭。

明郗抬眼去看他,才几天不见,他已经消瘦的不行。

陈渡站在她眼前,低垂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