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骐赶紧说道:“不是不是!是越王教我们离开的!我们没不辞而别!”
“是啊是啊!”其他两人赶紧附和。
“没有失礼便好。”卓思衡点头颇为满意道,“今日各家似乎都有收获,怎么你们的没有进上,却先拿来自己享用?”他忽得严肃了语气和神色道,“这可不是为人臣子的道理。”
“这些是越王分给我们的!今次我们收获极多,多到都用不完!”长庆侯世子周骐两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好像上面张了嘴能一起替自己解释似的,“我们的都是家里一道进上,家父家母也不放心由我们准备!不敢冒犯天颜辜负卓司业教诲!”
“我看你们胆子挺大的,我是不敢教诲了。”卓思衡猝不及防冷下眉目斥责道,“你们私下如何吹擂自己,我不管,但你们背后非议太子,若追究起来,旁人会说是我不教之责!我也就罢了,更有甚者若是说你们今日所言是越王怂恿,离间天家?n?_之情致使龙颜震怒,想想今日你们祸从口出,他日还有没有命再开口尝这些美味!”
卓思衡是不大声说话的人,此时疾言厉色声虽不大,却异常震慑,三人心胆皆惧,连声求饶,他却仍旧没有半点宽宥的意思,又道:“还有,你们是如何知道太子空手而还的?莫不成你们一直在窥伺太子,意欲何为?”
“我们没有!卓司业明鉴!”
这个罪名真的是将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击溃,尤其是周骐,他家本就因爵位和皇家走得近,若是因此连累家族,那他死一万次都不多!此时便只有告饶:“我们是跟着越王见过太子的!太子真的是什么都没猎到!越王还说要分太子一些猎物免得他今晚丢了皇家脸面!太子只说不必,就带着青山公主沿那边溪水旁的小路走了!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啊!我只是在听!你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造次!”
卓思衡心头有怒意翻涌,心道越王竟然这样对太子说话,哪怕他们兄弟并无感情,也不该如此言语,也不知道谁借这小子的胆子。
可他转念又一想,不对,即便越王桀骜,当着如此多亲贵之家子弟的面说这样的话,仿佛是刻意一般,其中必然有些自己还未知晓的原因,怕是要见到太子才能再了解一二了。
转念间,不过是几个眨眼,他完成思考,低下头笑了笑,换回平常那副温和面目,眼神里半含关切半含慈怜道:“我知道你们虽是贪玩爱闹,但也不是那种胆大妄为至此的孩子,这样的事你们没胆子做,可今后务必小心,别给家里人平白添了麻烦,这件事你们回去务必告诉父母,原原本本得说才行,不必隐去我,也告诉家人,是我要你们实话实说的。事情并非还没转圜,但已不是你们力所能及,该教你们父母知道轻重,来替你们解决隐忧。”
卓思衡的话让人更加害怕,三个人知道自己口不择言闯了祸,恨不得立刻回家教父母来替自己想办法,答应得极快。
卓思衡也不多留,要他们赶快回去,看着三人踉踉跄跄跑远,卓思衡才沿着方才所指道路,去寻找太子和青山公主的影踪。
第140章
“哥哥,你到底会不会叉鱼啊……不然我们还是钓吧!”
青山公主刘婉站在岸上,看哥哥踏进刚刚没过小腿的溪流里,深一脚浅一脚站都站不稳,只能勉强扶着准备拿来叉鱼的木棍作为支撑保持平衡。
他们之前还嬉笑实在不行就去捕鱼,可走投无路,只能用这个办法。若是随便去哪里借旁人的顶数,肯定会被父皇识破不说,要是留了把柄,岂不因噎废食?
想了想自己弟弟满载而归的景象,太子觉得最起码,还是准备条鱼吧……
可刘煦和刘婉两兄妹用借来的鱼竿掉了一整个时辰,连水草都没挂上钩,两人想着要不干脆算了的时候,刘煦忽然想起当年他们三人遇险避祸时,听卓思衡说过曾在河里叉鱼,于是他便削了个简易的树枝,挽起裤脚自己摸石头走了下去。
听着是挺容易,但真做起来,他完全不会。
“哥哥,还是算了吧。”刘婉看溪流清浅慢缓,但哥哥还是站不住,觉得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二弟带了那么多猎物,我要是空手,岂不让母后难做?”刘煦说着仍旧努力维持仿佛不存在的平衡,“不行,没有猎物,总要找点别的交差,不为咱们自己,就当是为了母后。”
“其实咱们也不一定就空手回去。”刘婉劝道,“方才哥哥不是吩咐侍卫们散开去找些能吃的果子和野味山珍了么?拿这些不就好了?今晚宫宴……总得有素菜吧!”
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就听见一声熟悉的松爽笑声。
“你们是在替圣上施养生之道么?”
“卓侍诏哥哥!”刘婉蹭得站起来,几步跳到自林中而来的卓思衡面前,用得还是从前的称呼,“你来帮我们啦!”
说完她就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因喜悦而声音太大给哥哥和卓思衡惹祸上身。
“我来之前看过了,周围没有什么人,你们派侍卫去找东西倒没什么,可是如果自己遇上什么麻烦身边没人可如何是好?”卓思衡忍不住絮叨,“还是要小心为上。”
“我总觉得,当年出事,不是因为身边没人,而是因为有人……”刘婉嘟囔着如同自言自语,可很快,她又换了解颐之态道,“这么久没见卓侍诏哥哥,别见面就教训我们呀……”
刘婉的话让卓思衡想到了慈衡,她们虽然个性完全不同,可不肯认输的嘴巴确好像是同一张,他只能无奈笑笑,转头看见太子正高高兴兴踉踉跄跄往岸边走,赶忙过去伸手扶住刘煦,帮他站稳:“殿下小心些,水下的石头你看着在一个位置上,实际又不一样,得慢慢才能适应。”
“我说我怎么总也站不稳呢……”太子不大好意思笑笑,可他见了卓思衡是真的开心,顾不上形容狼狈说道,“卓侍诏,教教我们怎么叉鱼吧!”
“侍卫派出去多久了?”卓思衡谨慎问道。
“半个时辰不到,他们看我们什么也捞不着也是着急。”
太子笑起来很是憨和,大概侍卫也是实在无奈,又不好真让老实的太子空手而反,万一皇帝心有不满,又不好拿自己儿子说事责怪起他们来才是倒霉。
卓思衡能体会这种打工人的心情……
这时,刘婉拉住卓思衡袖子可怜兮兮求道,“卓侍诏哥哥帮帮我们吧!要是空手回去,我们兄妹挨说没什么要紧,连累母后被冠上个‘教养不周’的罪过,那可怎么办?”
“卓侍诏,要不你现在就教教我,我如今学东西可快了。”太子也赶忙补充。
卓思衡心想自己原本是想来看看情况了解一下越王和他们见面时到底还说了什么,再提醒一下两个孩子今晚务必谨慎,可眼下情形只做这些是不足够的。
于是他叹口气,也不再多说,顺手将外袍脱下仍在岸边,再脱下鞋履挽起裤腿:“这鱼叉你们哪来的?”
“我用随身佩刀削的。”太子说完十分期待肯定地看向卓思衡。
卓思衡一时哭笑不得,又不好扫了孩子的性,只能说道:“果然学会了不少有用的招数,可是不擅长的事贸然去做也有一定风险,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如此。”
“我觉得这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刘婉立刻替哥哥辩解。
“好好好,你们每次怎么都这么容易就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呢?”卓思衡知道自己的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责备,好像认命一般接过那粗糙的自制鱼叉,光着脚踏入清凉沁人的溪水中。
看着卓思衡能轻松站稳并且快速行至溪中央,两人顿时都觉得自己有救了。
卓思衡时间紧迫,要赶在回来人之前帮太子解决今天的猎物,同时还得完成临时教学任务,他只能边耐心寻找鱼的影子边说道:“水会偏折一部分光亮,因此你自水面上看到的景象与水底是全然不同的。一件事的表面和内里也是如此,好像是剔透的人却只让你看见表面折过光的内里,那就不能说自己可以确凿判断其人本性。就比如说今天越王同太子如此跋扈宣扬自己的猎物,他只是性格如此?还是却有笃定之事值得他如此夸显?”
听到此处,刘婉怒从心头起,忍不住开口就要骂自己无礼的弟弟,可谁知太子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认真听卓思衡的教诲。
“再比如说这鱼,它看似摆尾游动的位置其实只是一个折影,你要通过此时天上太阳的位置推断它偏移了多少,那里才是鱼的真身……”
话音落时,卓思衡持鱼叉的手臂迅猛刺下,等他拿起这简陋的木棍,在尖端刚出水的那头,已是插上了条拼命甩尾的硕大活鱼!
“你们一个二十一个十八,都是大人了,今后想事情切忌只见表面,来,接着。”卓思衡将鱼取下,用力抛到岸边,太子和公主两人赶紧过捡起来扔进一旁的木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