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 / 1)

孙家表嫂又热情道:“这是我娘家堂妹,名叫赵小穗,小穗,认人啊,这是姚姑妈家的表姐!”

赵小穗抬头飞快地看了宝茹一眼,小声道:“表姐!”

虽然这已经是一表三千里了,宝茹自知自己与这找小穗其实没得半点关系,就是按这时候的看法,两人也算不得正经亲戚。但宝茹对这个羞涩的‘表妹’感觉很好,觉得挺可爱的。照着规矩应了后就把她带到自己旁边坐下了,宝茹没发觉因为自己的举动孙家表嫂眼里闪过一抹喜色。

“虽则忙,但是不至于到亲戚家走动的时候也空不出来。”孙大富,指着搬进来的东西道:“第一茬的新米已经出来了,家里也有些瓜果蔬菜今岁生得格外好,虽知道你们在城里不缺这些,但到底没得咱们自家耕种的新鲜,也算是我们的一份穷心罢!”

孙大富可不是空手来的,今年‘双抢’过后家里估计一番,是个好年景,又兼最是农忙的时候也过去了,就想着带些东西来谢谢宝茹一家去岁腊月时的援手。

“堂叔可别这样说。”姚太太笑着道:“忒生分了!这来的可及时了,夏日里头最想吃些新鲜的蔬果,可多谢堂叔费心了。”

说着姚太太又让婆子把一些蔬果送到厨房,让中午拿这个做菜。一时之间客厅里的气氛是极融洽的,姚太太与孙大富一直说些老家的事,感慨连连。而孙家表兄只吃着如意奉上来的点心,至于赵小穗还是那样,低着头不说话,至多宝茹问一句她答一句罢了。

孙家表嫂见状就急了难不成今日只自己记得还有个事儿要办了!她有心提一提,只不过她不过是个晚辈,孙大富与姚太太说话她是不能插嘴的。眼珠一转把主意打到了在一旁对赵小穗比较关心的宝茹身上。

“姚表妹倒是与小穗很合得来,到底是你们一般大的能说得上话。”说到一半孙家表嫂想起两人其实没说什么话,主要是小穗实在话忒少了,宝茹问一口袋话儿她也只憋出一个‘嗯’‘哦’之类,说她们说得上话实在违心。

只不过孙家表嫂竟顾不得这些了,本来今日她就是为了这回事才跟着来的,笑着对宝茹道:“我瞧着姚表妹家也很有气象了,比咱们那儿郑举人家还阔。只一样,郑家的姐儿我也见过,哪里比得表妹的人品,可出门入户的也常带三四个丫鬟,我上回却听梅花说你身边只有一个。眼见得表妹你一年大似一年,难不成姑妈没想过再与你添一两个丫头?”

宝茹听她拉拉杂杂说了一气,却始终没说到点子上,只得依旧耐心听她往下说。

“外头来的哪里知道根底,到底还是自家人最好。我家这堂妹也是命苦,家里父母俱无,实在没得过活了。不若表妹家留下她,做个粗使丫头与表妹使唤,表妹又与她投契,既是活了她的命,也是全了今日的缘分。”

宝茹此时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心里已经是目瞪口呆这位表嫂的意思是要把她堂妹与她家做丫鬟不成。别说如今做丫鬟就要卖身,从此性命不由己,就是现代哪个讲究人家会用亲戚做保姆即使是这样拐着弯的亲戚。

只是不等宝茹考虑如何拒绝,姚太太已经注意到这边,道:“你们年轻人在说些什么私密话?”

孙家表嫂总算等到了与当家主妇说话的机会,赶紧把让赵小穗来宝茹家做丫头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又道:“难得呢!与表妹还那样投契,将来可是一对好姊妹,也是表妹的臂膀。”

宝茹心中有些皱眉,她是对这个羞涩的小妹妹的挺有好感的,但要说喜欢的不行那就是说笑了。今日她才与赵小穗第一回见面,哪里来的那许多说道她是被这位表嫂做枪使了,能高兴才奇怪。

“不妥!”孙家表嫂本以为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哪里知道姚太太竟回绝地这样干脆。

“侄媳妇想的忒不周全,哪里有让亲家家人来卖身自家做丫头的,说出去难道不被戳脊梁骨么?”

姚太太这话说的很在理,这时候卖身奴婢可是‘贱籍’,买个丫头还好,但这丫头竟是自家亲戚,传出去能有什么好名声。

可是孙家表嫂依旧不甘心,今日这事可是她娘家交待她的赵小穗的父亲,就是孙家表嫂的叔叔早年间替官府挖河道伤了腰,一辈子就算废了,下半生就只得躺在榻上。开头还好,后头她娘实在受不得守活寡且又越来越贫苦的日子,和人私奔跑了。可怜小穗从小到大一点也没享过福,她爹过日子不方便都是她来伺候,就这样去岁冬日她爹也去了。

留下这样半大的女孩谁来照顾,就是她能自个儿照看自个儿,吃饭怎么办?乡下农户谁家宽裕,要是供了小穗,自家孩子就要饿肚子。这半年多来小穗一直都是在几个叔伯家轮流吃饭,几个婶婶早就一肚子怨气了,联合起来竟想了这个主意,直接把人塞给了她。

当然她们也不是要卖了小穗的意思,不然在家就卖了,哪里要这样麻烦。卖了人一是名声难听,不是自家孩子,父母一去叔伯婶娘就这样糟蹋,左邻右舍能有什么好话儿。二是他们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小穗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总不至于推她进火坑。

她们就是想着姚家是亲戚,也不用卖身了,只当是在她家做几年帮佣,等到了发嫁的年纪再把小穗接回家就是了。反正小穗也不要工钱,只要姚家管些吃喝就是了,在她们看来姚家能不花钱使唤人,有什么可不乐意的。她们也能少个负担,甚至于她们还会想想运道好小穗索性能嫁在湖州,就像当年的姚太太一样,从此他们家也多了一门好亲,就像孙家一样,能满门沾光。

孙家表嫂虽觉得婶婶们是想得太美,但她又觉得事情也不是没得可能至少要把小穗送进姚家,不然以如今婶婶们的样子,弄不好小穗就要赖在她家了,她是绝对不愿意的。她一个新媳妇哪里能把表妹带到婆家,难不成给小叔子们做童养媳?想也知道婆母婶娘们会生撕了她的,摆明了小穗是没得一针一线的嫁妆的,婆家怎会喜欢这样的媳妇。

只是她没想到姚太太竟一口回绝,而且直说了‘卖身自家做丫头’,人家就没想过丫头不卖身,而且就算是卖身人家也不要。

第54章 两个丫鬟

“这是怎的说,姑妈瞧一瞧这孩子, 她是十分乖巧的, 从小就照顾她爹。若不是如今家计艰难, 我那几个婶婶也是愿意她在家帮着照管的。也不消姑妈如何使费,不须卖身,只当是家里找个帮佣, 平常也不要花钱, 只管着吃饭穿衣就是。姑妈便宜, 对小穗也是活命之恩!”

宝茹几乎以为姚太太会答应了,毕竟姚太太的耳根子软、信积福之说、怜贫惜弱之类她都是最清楚的, 这位远房表妹的处境教她心软也不是没可能。却没曾想, 姚太太又一次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这不成!侄媳妇说的是什么话!依你这般, 我家竟是要拿亲家小姐做奴仆了, 说出去忒难听!且给家里添丫头竟要这般,传出去我家成什么人了,买丫头的银子都没了吗?下人月钱也要克扣?”

孙家表嫂立刻脸色涨的通红, 她没想到这位慈眉善目的姑妈竟会这样不留情面。只是这时候她也冷静下来了, 琢磨清楚了一件事。乡下地方亲族里要是有没得依靠的孩子,接到家来, 那在家中照管各色事体, 与奴仆没甚分别这是常理。可在湖州城里显然是不行的,城里人觉得不体面......

可孙家表嫂还不想放弃,只能哀求道:“侄媳妇知道这是为难,姑妈就当是可怜可怜这孩子, 这孩子失了父母,没得一个依靠”

“侄媳妇休要说了!这孩子哪里没得依靠?她难道没得叔伯爷奶,没得宗族邻里。竟不知只能我家照看了,再如何也没得越过嫡亲长辈让外姓照看的道理!也不知这是谁家规矩!”

姚太太最后一句话不可谓不重,孙家表嫂还待说什么,一直沉默的孙大富确开口了,对着孙家表嫂严厉道:“别再现眼了!这事本就没规矩,偏还来让你姑妈为难!”

话虽短却立刻让孙家表嫂噤声,孙家尚未分家,这位老太爷可是大家长。若是让老太爷厌弃,自己的日子哪里还能过下去。

“让侄女看笑话了,乡下人没什么见识。”

第29节

孙大富与姚太太这般说。其实他当然知道孙媳妇今日要做什么,不然今日怎会把赵小穗也带来。答应这回事其实也是为了赵家相求,毕竟当初把这孙媳娶进门时没按说好的聘礼来,也是对不住赵家,所以这回才答应得爽快。

但其实姚家要不要人孙大富就不在意了,说到底赵小穗是赵家的女孩子,好与坏与他家有什么干系。见事情是决计不成了,难不成他还要眼看着孙媳妇平白惹姚太太不高兴吗?且不说姚太太对他家有恩,就是将来说不得还会有求于她,为什么要得罪这样的亲戚。

宝茹看着因众人谈论头越发低着的赵小穗,心中不忍。听她身世本就让人叹息,如今几人说话也没留什么情面,就好似她不再或是听不懂似的,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这何其难堪!

可宝茹并没有因这点同情去求姚太太,姚太太的话说得也很有理。虽说宝茹不在意外人如何看,但家里不只她一人,姚员外要同人做生意打交道,姚太太要与街坊四邻交际。为了赵小穗与姚员外姚太太为难,那宝茹就不是宝茹了,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午间又是好饭好菜招待,吃过饭孙大富就要告辞,毕竟家里繁忙。姚太太也不留他,只是收拾了些礼物,都是些实用的,细棉布两匹,腊肉两块,又有些点心。毕竟其他精致东西就是送了又贵,老家那边也用不着。至于银子姚太太并没有给,她家也不是大富大贵,老亲戚走投无路了接济接济自然应当,可若是谁来上门一回就要舍银子,那金山银山也禁不住使费。

“怎的?真的很喜欢那赵家的孩子?”姚太太见宝茹自孙家几人走后便一直有些不乐,拉过她的手问道。

“也不是,头一回见能有多喜欢,不过是觉得她好可怜。”宝茹抿抿嘴,如实说道。

姚太太看着女儿娇嫩的容颜,一派天真明媚,温声道:“你还小,年轻人到底血热,这是好事!只是这世上有多少人可怜呢?远的不说就说去岁腊月咱家往商会捐银子,缘故不就是许多逃难的难民到了湖州城外。要说他们不是更可怜,衣食无着天寒地冻,虽说湖州官民也是全力安置了,但还是死了好些人。那赵小穗好歹是湖州下辖乡民,家里怎的也不到揭不开锅,她家叔伯难道还能眼看着她饿死?你父亲当年宗族里没得人收养但还不是东家一碗饭,西家一碗粥地养活了。如今不过是赵家想着占咱家便宜罢了!”

宝茹想到父亲的经历,心下稍安,毕竟时下宗族还是很团结的,不至于看着一个小姑娘去死穷得养不活自己的除外。至于其他的,譬如好的待遇、父母关爱等,宝茹想都不会去想,真当她是菩萨啊!这个时代,简单来说就是‘死生之外,并无大事’,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为了活着奔波,在这样的时代宝茹要是还替人操心基本生存之外的东西,那该是心有多大?

“要是小穗不是咱家远亲就好了!”宝茹还是忍不住叹道,家里雇佣一个同乡倒不算什么。

“小孩子的想头!”姚太太点了点宝茹的额头道:“是家里远亲只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说到丫头当然是买来的好,打也打得骂也骂得。若是雇佣个同乡的孩子,到底有旧,竟不能如何管教了,若太严苛岂不是失了人情,将来回乡如何做人?如此不是雇了个丫头,竟是养了个祖宗了,何苦来哉!”

宝茹一面听一面点头虽然‘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不好听,但若是不这样,骄纵了奴仆,她们可不一定会领情,刁奴欺主的事儿又不是没得。当然,宝茹点头不是为了这个,还是为了后头的说法。虽然宝茹至今不会认同姚太太一些在她看来无理取闹的观念,但她也承认对于这时候的人情她还是比宝茹透彻得多的。

“不过这事倒是提醒了我,该给你添一两个小丫头了。”姚太太若有所思。

宝茹倒是被这一话题跳跃弄得哑然失笑,道:“这又是说什么话?我哪里要添什么丫头,小吉祥一个就足够了,我那屋子才多大,哪里要添人手?再说了,家里也不宽敞,小吉祥还和如意住在正屋耳房里,买了人来住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