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之后齐婴就鲜少宿在本家,主要是因枢密院政务繁杂,有时拖得太晚他便直接宿在官署,有时则会回风荷苑。
他近来虽常回风荷苑,但因总是早出晚归,倒也很少跟沈西泠碰上。沈西泠的病如今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再让倚湘照顾便显得不妥,她遂自作主张请倚湘不必再照顾自己,开始自己在风荷苑中过活。
不过这样一来她在风荷苑中的地位便显得很尴尬,齐婴虽将她留了下来,可也没交代她该做什么。沈西泠是想在这别第中做个寻常婢女,一来好歹算是报答了些微齐婴的恩情,二来也是为自己找件事做。但由于齐婴没跟风荷苑的下人们说起过对沈西泠的安排,是以他们都不敢让沈西泠做什么活儿,沈西泠因此有些无所适从。
其实如何安顿沈西泠一事,齐婴自己也还没想好。
他虽收留了她,但此事其实十分难办。一来,沈西泠乃沈谦之女,如今朝局动荡,沈家大案又尚未彻底了结,可沈西泠上回却意外被四殿下萧子桁撞见,万一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让人揭破她沈家孤女的身份,无论于沈西泠还是于齐婴都是一个极大的祸患;二来,齐婴收留沈西泠,不单要瞒着外人,还要瞒着齐家人,尤其是父亲齐璋,父亲视家族重于一切,倘若知道他在如此多事之秋收留了沈家的孤女,定然不会应允,到时候若将她逐出去他也毫无办法;三来,沈西泠是一个人,不是什么猫儿狗儿,他既然收留了她便要对她负责,可他亦行冠礼不过一载,从未带过孩子,何况他这一辈上齐家只有男丁、没有女孩儿,他更不晓得该如何养一个小姑娘。
如此这些弯弯绕绕纠缠到一块儿,便让齐婴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安顿沈西泠。他不可能把她藏一辈子,不必说旁人,单说他的父亲就不可能无所察觉。齐婴斟酌了数日,还是觉得只能先为沈西泠做一个假身份。
去年石城大败后,梁皇亲下谕旨调齐婴入枢密院任副使,此消息传至江北后,高魏即刻遣杀手行刺齐婴。当时齐婴身边有一个名叫方毓凯的下官,刚从巴郡调来建康入枢密院任职,恰巧为齐婴挡了一剑,那剑锋穿胸而过,他当场毙命。
其实那一剑方大人当时就算不挡白松也能化解,只是他既然挡了,齐婴也承他的情,对外就说是受了方大人的恩。
因有这个说法在,齐婴也有意替他照顾家眷,然而后来一查才知,这位方大人出身寒门,家中老母及妻女皆远在巴郡,老母年事已高不堪舟车,其妻因方毓凯身死之事痛不欲生,在自己与女儿的饭食之中下了砒霜,其妻当场殒命,其女方筠因药下得不足勉强被救了回来,但如今是个活死人,仍未醒过来。方母因此事中风而亡。
齐婴当时就已派人前往巴郡照顾方筠,如今又动了些手脚,将此女的身份换给了沈西泠,如此一来她便能有个身份在建康行走,若父亲得知他在照顾她,因有方毓凯的那层关系在,勉强也算能说得过去。
此事办妥,齐婴才算心头稍安,他想了想,在官署中写了张字条,着人送去风荷苑给沈西泠,告诉她今晚等他回去,有事要同她讲。
留完这张字条,齐婴又同枢密院十二分曹议事,此后不久宫中来人,说梁皇宣齐婴入宫觐见,齐婴皱了皱眉,将官署诸事安排妥当,后随宫人入宫。
沈西泠接到齐婴的字条时,刚是未时。
今日是正月十四,而沈西泠上回见到他则是初三,近来他虽宿在风荷苑数次,但她都没能见到他。
如今沈西泠对齐婴的感觉十分微妙,她既有些害怕见到他,同时又有些期待见到他,心中偶尔乱如一个纠缠在一起的线团儿,令她自己也颇感到迷惑。此时她手中捏着齐婴让人送来的字条,依稀觉得上头的墨迹还未干透,于是便还能想象出那人书写时的情景,令她乍然有种很奇异的感受。
沈西泠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习字,那时就曾临摹过齐二公子的字,只是那个时候“齐敬臣”三个字只是父亲口中的陌生人,却没想到如今,竟是唯一给她栖身之所的人。
沈西泠拿着那张字条反复端详,区区几个字罢了,她却看了半个时辰之久,后来没有忍住,还拿出笔墨又临摹了一番。她临摹得有六七分相似,虽不如齐婴的字一般行云流水,但根骨却是好的,启蒙时留下的底子毕竟厚些,纵然她此后学字并未再按照齐婴的路子来,可笔法的细枝末节处却总有齐婴的影子。
沈西泠看着自己临摹的字迹,不甚满意,但到申时末刻就不敢再练了,她将自己收拾干净,衣着整齐地提前到忘室门口等待。齐婴在字条中没说何时会回来,她还是早些等候的好,以免耽误了齐婴的时间。
沈西泠从申时等到酉时,从酉时等到戌时,又从戌时等到亥时,看着风荷苑的天空从红霞浸染变为满天星斗,但齐婴一直没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养媳妇的第一天,迟到。
第27章 更名(2)
齐婴入宫的时候正是午时,随宫人来到御书房门口后,见梁皇身边的总管太监苏平堆着笑迎上来,道:“小齐大人快请,陛下等您多时了。”
苏平得梁皇倚重,是两朝的老人了,素来为百官敬重,齐婴对他也颇为客气,答:“有劳苏总管引路。”
进得御书房,梁皇正在伏案看奏疏,见齐婴来了笑道:“敬臣来了?可曾用过午膳?今日有北地来的鹿肉,御膳房做了小天酥,你与朕同食吧。”
梁皇今年已近古稀,身材臃肿,头发花白,眼下青黑,并非康泰之相,说来与近些年在大梁宗室流行的五石散有些干系。传闻梁皇素喜吸食那物,前几年还有同后妃共吸取乐的荒唐事,不过也因那时伤了元气,这几年已慢慢开始收敛了。
齐婴向陛下行了跪礼,梁皇亲自走下御阶扶他起身,两人同往御书房的偏厅用午膳。
陛下饮食喜荤,桌上的菜肴以肉食为主,那小天酥实是鹿鸡同炒,其余的箸头春、通花软牛肠、水炼犊亦都是荤食,齐婴饮食清淡,其实吃不太惯,但与天子同食自不可挑剔,遂只神色如常地用膳。
梁皇胃口不错,兴致也不错,问及齐婴近来在枢密院一切可好,齐婴答:“陛下抬爱,委臣以副使之职,近来正与诸曹交涉,熟悉院中过往文书,还有不通之处,全仰仗张大人指教。”
齐婴所说的张大人正是如今的枢密院正使张衡,在石城大败之前也做过副使。
梁皇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道:“张衡庸懦,本不堪当这正使之位,但朕念及你年纪太轻,若以你为正使恐百官不服,这才让你屈居张衡之下。不过正因他无才,亦方便你拿捏,你虽是副使之名,但你应当明白,朕是将这整个枢密院都托付给你了。”
梁皇这话一说,齐婴便得放下筷子行礼谢恩。他虽然心中对梁皇说不上感激,但面上总要做出感念陛下恩重的模样,梁皇倒也没有辜负他的这番客气,并未让他下跪,只让齐婴莫要多礼,还道:“敬臣啊,如今大争之世,总是英雄出少年。高魏得人,那顾家的顾居寒小小年纪便在沙场上杀我将士无数,而我大梁朝堂半壁武将,竟无一人可将他拒于城门之外,思来怎不叫人遍体生寒?”
梁皇又是一声叹息,看着齐婴,语重心长:“那顾小将军如今就已锋芒毕露,假以时日,必为我朝心腹之大患――敬臣,朕知道你是天纵之才,也知道唯独只有你能与那顾居寒抗衡。战场之上刀枪之术,天下或无人可出高魏顾家之右,但两国之争除了在沙场、更在于这沙场背后的无边朝堂。朕笃定,论决胜千里之智,你乃当世之翘楚,远胜高魏顾家之流。”
话说到这里,纵然梁皇再如何客气阻拦,齐婴都必然得跪上一跪了,他道:“陛下谬赞,臣必鞠躬尽瘁,竭力而为。”
梁皇一连说了三声“善”,亲自扶齐婴起身,把筷子递到齐婴手中,自己又用了一块单笼金乳酥,还给齐婴夹了一块贵妃红。齐婴用到一半,忽听梁皇又道:“敬臣,倘若你是朕,子桓和子桁,你会选谁作储君?”
齐婴一听,立刻又放下了筷子。
古来立储之事乃一国根本,向来非臣下所能置喙,凡犯忌者皆为君所屠戮,无一例外。齐婴慎重道:“二位殿下皆可承陛下之厚望,此非臣之愚见所能洞明。”
齐婴其人,本就惯于谨言慎行,轻易不会与人交心。梁皇虽说了那么一大串倚重他的话,但却并未在齐婴心中激起什么波澜。尤其在这个皇室对世家态度极为微妙的当口,他更不会对陛下放松戒心。此刻梁皇问他看好哪位殿下,或许便意在试探他的态度:是支持与世家日渐走远的三殿下,还是放浪形骸本就倚仗世家的四殿下,梁皇想摸清的是齐婴的立场。
而齐婴,不可能让他看穿。
梁皇打量了齐婴片刻,见他谦卑地低着头,仿佛当真对储君的人选毫不上心一般。梁皇眼中掠过一丝暗光,继而大笑出声,拍拍齐婴的肩膀笑道:“你这孩子唯一的不好便是为人太过板正,不过闲谈几句而已,怎值得你如此严肃――罢了罢了,吃饭吃饭。”
齐婴依然恭谨地称“是”,随后才又拿起筷子。
君臣二人谈笑了一阵,梁皇似是忽然记起了一般,对齐婴说:“你今日既然进宫了,不妨去看看子榆再走吧。她同朕念叨了许久,说自你入枢密院以来便再没见过你,一直埋怨朕让你太辛劳了――她啊,是喜欢极了你。”
萧子榆。
齐婴低垂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异色。
梁皇在此时提及萧子榆,由不得齐婴不多想。萧子榆就像陛下在他齐敬臣脖子上套的一根绳索,如今大梁需要用人,他便将这跟绳索放开、任齐婴执掌大权;而一旦有朝一日陛下要收权,那么就会立刻把这跟绳索收紧,如果他成为驸马,就将永远失去在大梁朝堂的实权。
齐婴很清楚,他必须谨慎地对待这跟绳索,倘若让陛下觉得他已不受控,那么枢密院的权力将不会落在他的手中,他并不贪权,但他担心如他失去了这个权柄,当终有一日陛下砍杀世家的屠刀落在齐家身上,他将无法救家族于危难。
他不能与萧子榆走得太近,同时,也不能走得太远。
齐婴低垂着眼眸,眼睑遮住眼底的思虑,而后十分恭顺地道:“是。”
齐婴由苏平引着进了御花园时,萧子榆正在同宫人一同玩双陆。
双陆是自前代起便流行起来的一种棋类游戏,凡置局,二人白黑各以十五马为数,用骰子二,据彩数下马,白马自右归左,黑马自左归右,以筹码计算胜负,当先把所有棋子移离棋盘的人便算获胜。这等游戏不像围棋那般繁琐耗时,又很是容易上手,在女子间尤其流行。
萧子榆同宫人们一起坐在园中的八角亭下玩双陆,穿着厚实的白色狐裘。她生得很美,与她哥哥四殿下萧子桁相似,也生了一双桃花眼,今年虽不过十六岁,却已隐隐有种妩媚之感,是皇子皇女中最得梁皇宠爱的一个。这亭中时不时传出嬉笑声,萧子榆得胜了,正笑话输给她的那个丫鬟太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