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完这一系列戏剧性变化的河马不尴不尬地咳嗽了一声,看着那张努力摆出满不在乎神态的猫脸,以及在她身后绷得直直的猫尾巴,格外真诚地点了点头:“真的哟。”
“算这家伙还有点良心……”
玳瑁猫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后面的尾巴柔软地垂落下来。那对漂亮的猫眼努力眯着,一副不太愿意让别的猫看到自己眼中光彩的样子。
河马明智地闭上嘴巴,不发表任何言论。
在这一片沉默中,时间又过去了几十秒。
似乎是眯着眼睛有点累,玳瑁猫把眼睛重新睁开。不过里面已经没有半点可供猫八卦的激动情绪了,只有这位猫女王一以贯之的骄傲与不屑一顾的神态。
“很好。”她说,高高地昂着脑袋,语气和过去一样傲慢,“你可以先滚了,河马。”
还在等待新瓜的河马不可置信地抖了抖唇边的小胡子,眼睛瞪大了。
“天呐!”他“喵呜喵呜”地喊叫起来,“这和卸磨杀猫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所以呢?”
芙蕾因女士只是高高在上地瞥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有心软或者通融的意思,甚至比黑猫先一步迈开脚步,离开了房间。
那个之前被当成宝贝的收音装置已经完全失宠了,在经过时,这只玳瑁猫就连半眼也没有瞧她,完全忘掉了还有这回事。
那条猫尾在她的身后,随着那晕乎乎的、活像是喝醉酒后才有的步伐摇晃着,如同连绵起伏的波函数,最后消失在了大门的后方。
河马目送着她的离开,咂咂嘴巴。
“这幅快要幸福到昏过去的样子……算喽。”
想到这里,黑猫自认为体贴地点了点头,用爪子搓了搓自己的脑袋,朝自己的胡子上扑了一层金灿灿的粉末,又不知道从哪里给自己掏出来了一个正儿八经的领结,戴在了胸口上。
然后他再次双足直立起来,摇摇摆摆地推开门,顺着走廊朝里面走去。
这栋建筑是一个废弃的大别墅,一共有着两层。在设计上,它有些类似酒店:二楼的走廊呈现为一个“口”字形,在上面可以低头看到一楼大厅的情景。
有好几只猫就在客厅那里聊着天。河马趴在栏杆上看了眼,认出来是夏目漱石和千晴。
小橘猫身后短短的小尾巴正在努力且兴奋地摇晃着,似乎听到了非常喜欢的故事,甚至想要凑上去呼噜噜地给三花猫舔一圈毛,来表示自己内心的兴奋之情。
夏目则是在不断地用尾巴阻止这只过于热情的小猫,满脸都是已经习以为常的无奈。
黑猫“啧啧”两声,嘴巴夸张地咧着,显然对于某只三花猫又沦落到了带孩子的地步感到相当幸灾乐祸。
然后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廊的尽头,河马才停下脚步,有礼貌地用爪子拍了拍大门。
“请进。”
房间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很高兴你能抽出时间看看大家,河马。”
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十分虚弱和郁闷的猫叫声:“高兴喵……”
河马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扩大了,他拉开一条门缝,和液体一样地挤了进去,同时热情洋溢且十分遵守礼节地对每一只猫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莱特首领!好久不见,拉克赛维!好久不见,莫布斯!”
房间里的银虎斑猫侧过头,回以响亮且轻柔的猫叫声。他坐着的姿态可以称得上是庄严,那对与河马相似的亮金色眼睛炯炯有神,就像是有光焰在里面跃动。
“喵嗷……”
他对面趴着的那只英国长毛猫也跟着抬了下眼睛,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那对铜锈色的眼睛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黯淡无光,瞧上去距离一具尸体只有一步之遥。
至于在场的另一只猫穿着长筒马靴的莫布斯先生的精神状态倒是正好位于两者之间。他坐在椅子上面,愁眉苦脸地喝着一杯果汁,但与此同时,在看到拉克赛维那张苦脸时,脸上又有着切实存在的古怪愉快。
“好久不见,河马。”
莫布斯也是唯一用有含义的句子回应问候的猫。他停下喝果汁的动作,就像是急于摆脱这项令猫头痛的任务似的,转头看向从门口挤进来的河马:“最近过得怎么样?”
“哈,过得怎么样……当然是心如刀绞,亲爱的诸位先生。”
黑猫嘟哝着,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莫布斯身边的桌子上除了果汁,还摆了一盘子小泥肠、烤鸡腿与煮好的鲟鱼,于是飞快地窜了过去,坐到了另一个空荡荡的位置上。
他用旁边的叉子切下一块泥肠,大口咀嚼起来,同时继续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言论。奇迹的是,虽然是吃东西时发出的声音,但竟然一点也没有含糊:
“港口黑手党,”他气愤地、不满地、像是遭受欺骗般地大声嚷嚷着,同时就着鹅肝酱吃下了一大口泥肠。其余的三只猫都专注地倾听着,投以颇感兴趣的目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那里面的一群蠢货合不来。哼,一群在里面三五成群、狺狺狂吠的野狗……”
说到这里时,他还额外摆出了一副骄傲的、清高的、绝对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孤独神情。可惜,被那为努力咀嚼食物而不断鼓动的腮帮子破坏了大半。
“听起来有点太夸张了。”莫布斯有些怀疑地说道。这只燕尾服猫一边用自己的白爪子摩挲着下巴,一边谨慎地捧着果汁杯。
“甚至还不止!”河马忿忿不平地叫嚷道,同时把鲟鱼腹部的肉切下来,塞到嘴里这下他的脸彻底鼓鼓囊囊起来了,“只有撒旦才知道这个组织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军警跑过来结果把自己栽进来的间谍、一只见谁咬谁的吉娃娃、一个除了捣鼓他那些愚蠢炸弹外一无是处的精神病患者……这些倒也算了!可还有别的呢!”
“尤其令猫不耻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又从鸡腿上扯下了一块肉,用尾巴使劲地给在场的猫比划着:“喏,里面还有群怎么看怎么多余的家伙!只有在可以利用职务便利为自己捞一笔的时候才格外积极,只有在欺上瞒下的时候才显得格外聪明。而平时不过是不务正业、一无是处的蠢货!
“不,更准确地来说,他们就连一无是处都算不上呢!我敢确信,上帝创造这类人的唯一目的,就是用来给别人的人生增加难度的。他老人家嫌人生太简单了,才制造出这种魔鬼……”
莫布斯悄悄地把果汁杯放在河马的爪边。黑猫正好讲得有些口渴了,顺手从旁边摸了一个杯子,“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又“咣当”一声放下来。于是燕尾服猫又悄悄地把杯子移回了原来的位置,假装是自己刚刚喝完了。
“当然,当然,这些习惯了也就可以当他们不存在。顺便一提,这蜜瓜味果汁的味道真不错但每次当我想‘总不会更糟糕了吧?’时,总会有事情告诉我:当然还能够更糟!比如前些日子到我们这里来的一个小姑娘,她她她……”
河马的嘴唇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他的声音哆哆嗦嗦,金灿灿的胡子也被气得哆哆嗦嗦,浑身的毛都像是通过闪电那样地立了起来。但大家对此都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莫布斯除外,他在听到“蜜瓜果汁”这个词汇时就忙着扭头干呕去了。
“如果需要平复心情的话,”虎斑猫好心地说道,“那就先休息一会儿,我继续和拉克赛维说话了。”
正在打哈欠的奶油色猫咪顿时僵住了,眼睛一闭,侧身一摊,十分安详地继续装作自己是一具死去的尸体,或者是一碗不会动也不会思考的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