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多想。”他顿了顿,像是在观察我,然后平静地给了我答案,“我如果不娶你,我再怎么出色在颂北的天花板也就是高帆的职位了,可娶了你就不一样了,我就是栾家的人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向停车场,中途又停下来,回头。
“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谢谢。”
“栾如君。”他欲言又止了一下,“你为什么答应呢?”
“你说得对,没有你我赢不了。”
姜慎的任命新闻和我们的订婚新闻同一天发出去,是爸爸刻意这么安排的。
姜慎执意要用他现在的名字,但他的履历一片空白,之前又曾因大闹颂北慈善晚宴进过警局,如今空降为业务中心副经理很难不引起质疑和讨论。公司内提前一天公布了这个消息,可知道内情的只有我们几个,大多不明就里的员工私下将这件事传得神乎其神,甚至传出了姜慎是爸爸私生子的谣言。可说到底公司内部的声音还好控制,外界就很难讲了,只怕到时候自由社会趁机从姜慎身上做文章。所以爸爸决定在同一天公布我的婚讯,和一个部门副总比起来我的婚姻归宿更有话题性,能帮姜慎抵挡不少关注度。
订婚宴之前我忙着应对婚讯带来的各种琐事,包括见一些朋友、媒体采访以及发邀请函等,全程王延之都没有出面。他倒是发过信息问我,用不用帮忙?我没有回复他,他也就没再过问。
同一时间姜慎也在忙着他的形象改造,爸爸把总裁办公室一个很得力的助理派去负责姜慎的个人宣传工作,其实就是监督加改造他。我就在那时才知道,在爸爸当时的观念里,更多的是把姜慎当成一个寄托了重要希望的产品,给他换上精致的包装,赋予完美的形象和背景,以期将来他能给自己带来最大的利益,仅此而已。
姜慎也完全明白自己的位置,配合得很好,无论是通过奢侈品牌改换造型,还是在镜头前拍摄宣传照和广告片,他都不抗拒,并且展露出很好的个人品味和谈吐。据说,当他第一天用副总经理的身份参加业务中心的入职大会时,获得不少女孩子喜欢,一夕之间成了公司里新晋男神。
姜慎在 66 层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爸爸还给了他一笔数额不低的生活资金,他换了一辆车,雇了秘书和司机,又买了套房子。我和姜慎都答应爸爸以后会常回家住,这也是为将来营造家庭幸福形象做铺垫。但姜慎毕竟是一个成年男人,为了彰显他独立个性也要有自己的房子,朱景怡选了几处豪宅给姜慎备选,他最终选了一个地处偏僻的三室一厅。朱景怡看过后觉得太寒酸,专门找人豪华装修了一下。
这些事情我并没有参与,都是听说的,我正式见到脱胎换骨的姜慎是在订婚宴那天。
那天我们俩几乎同时到达颂北大厦停车场,我走出来时正好看到他下车,他穿着一套高档礼服式西装,西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没有打领带,上身只穿着件修身白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神采非凡,还真像个电影明星。
只不过在走近时,也许是他被刺眼的阳光晃了一下,我看到他低头皱起眉,又轻轻冷哼了一声,然后视而不见地从我和高铎身边走过去。
就那么一个擦肩,我直觉他是厌烦且无奈的,他是鄙视这一切的,甚至包括他自己。
在订婚宴开始前,我曾和王延之讨论过姜慎的状态,毕竟他是受到我们的威胁之后才答应配合的,能不能信任他?王延之说,当然不能,你父亲也没信任他,给了他钱和职位但是不让他碰公司业务,就是个漂亮的花瓶。
说这话时我们俩在颂北大厦 88 层一间休息厅里,等待一会人齐了后一起走入旁边的小观光台,那是订婚宴的场地,而我们是主角和焦点。
那天王延之难得打扮了一下,但并不算隆重,相比之下我的穿着比较符合准新娘的身份。我看时间差不多了,站起来整理一下礼服,发现后腰的绑带松了,我让王延之过来帮忙系一下。他笨手笨脚忙活了半天,无论我怎么教都不得要领,最终我只好反手自己系了个死扣。接着我故意嘲弄说,也就需要你帮这点忙了。他没接我的茬。
这时有员工敲门提醒我们人齐了,可以出去了。我提着裙子刚要走,王延之轻轻拉了我一下,然后突然拿出一个戒指。
“订婚不能没有戒指。”他说。
那个戒指个头不算大,都没有爸爸在结婚纪念日上送给朱景怡的一半重。样式也不够好看,很普通,就是商场橱窗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我盯着它看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王延之问,不喜欢吗?我嫌弃地点点头。他又说,先凑合一下,我没那么多钱,你不喜欢以后可以不戴。我没反驳,看着他把戒指给我戴上,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浪漫,戴上戒指后把首饰盒随手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那枚戒指大小倒是很合适我,不松不紧,像是定做的一样。
在挽着他走去小观光台的路上,尽管旁边有很多人在鼓掌和欢呼,但我仿佛听不见看不到,我始终盯着搭在他胳膊上的我的手,和手指上那枚廉价的戒指,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
那是 2073 年的春天,我订婚了,和一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订婚宴办得很顺利,整个流程是爸爸和朱景怡来安排的,请的客人都是比较熟的朋友和同事,我和王延之也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准夫妻的恩爱样子,真假难辨。爸爸和朱景怡看上去都很开心,两人都发言送了我们几句祝福,朱景怡说得很煽情,爸爸只是举起酒杯对王延之说了句,加油吧,大家跟着笑起来。我们俩一一跟客人合影,接受大家祝福和调侃,唯独姜慎什么也没做。
姜慎有一种孤绝气质,就算身处多么喧哗热闹的场合都能保留自己的冷清,仿佛走错了场地一般,永远是人群中一眼就能辨别出来的异类。
可能他也认识到了这一点,整个晚上除了大合影时基本都徘徊在角落里,很少与人攀谈。在我的观察中,他唯独与王延之有过短暂交流。当时我正在跟几位大学同学开玩笑,不经意看到姜慎对王延之说着什么,王延之脸色一变,又上前低声问他话,但姜慎没理他。
后来我问王延之发生了什么事?王延之一口干掉一杯香槟,说,你要小心他。
在订婚宴快结束时我走到姜慎旁边,我有点醉了,迷迷糊糊问他你不送我一句祝福吗?好歹我也算你姐姐。他真的跟我碰了碰杯,然后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祝福?我说,都可以。他敷衍地说那就祝你幸福吧。
我有些晃神,想起过去我跟小川在印度求的签,我说这也太难了吧?他说,我不知道,我没得到过。说完姜慎要走开,我故意凑过去,有些不怀好意的问了句,那你跟孟千千在一起的时候呢?
他微微侧头瞟了我一眼,眼神中的锋利让我瞬间清醒不少,打了个冷战,随即他刻意控制了情绪,没等宴会结束就先走了。
我手里还捏着香槟杯,看着姜慎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怀疑。怀疑他甘心在颂北当一个傀儡产品不仅仅是因为孟千千,他虽然害怕我们告诉孟千千她父亲的所作所为,但不至于用如此破坏性的手段了结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难道另有目的?
为了验证这种没来由的怀疑,那之后,我有意无意地寻找机会来试探他的虚实。
订婚宴第二天朱景怡让我和姜慎一起回家吃饭,下班后我搭姜慎的车回去。那天他的司机开车,我们俩坐在后排,他换了一套新款西装,胸口和袖口戴着金质小饰品,手腕上是一只限量款劳力士,浑身上下装饰到褶皱里,与曾经穿着单薄的衣服走在风雪夜里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姜慎注意到了我在打量着他,可丝毫没在意,反而是将戴着腕表的手臂悄然搭在腿上。我觉得他未必太矫枉过正了,甚至是刻意,似乎在用这些华丽的装饰掩饰着什么。我收回眼神,正琢磨怎么刺探他一下,没想到遇到了孟千千。
我们的车刚驶出地下车库来到辅路上时,就看到了孟千千站在颂北大厦后门一棵银杏树旁,姜慎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孟千千认出他的车,走了过来,司机回头请示了一下姜慎,姜慎只说,绕过去。我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说她看起来在等你。姜慎再次嘱咐司机,开走。我说,你怕什么?姜慎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说了句,停下。车窗落下时,姜慎收起戴着腕表的手,僵硬地微微转头。
当窗外的孟千千用细弱的声音祝福我和王延之时我看了看她,她穿着件宽松的浅色薄毛衣和长裙,衣服似乎比她的身材大了两号,让她看上去像是随时能消失在春风里一样。
孟千千脸上有几分坚毅,但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在强撑着。她想让姜慎下车单独说话,姜慎拒绝了,她的坚毅似乎弱了很多,然后趁着还没有消失殆尽之前问了姜慎一个问题,我这才知道姜慎在瑞士时曾经跟孟千千撒了谎,骗她小川早知道了他的车出了问题,事故是他自作自受。
孟千千最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卑鄙”两字,转身融入春日傍晚的霞光里,我看到姜慎抿着唇,浑身僵硬。
一路上我们没有交谈,想着各自的心事。但在快到爸爸家时,我按捺不住心底的烦闷,忍不住问他几句。
“你撒那个谎,是想让她放弃查小川的事吧?”
他倒是坦荡,也像是早就备好了答案:“我想追她,可她忘不了栾小川,我就让她知道栾小川差点也害死了她。”
“成功了吗?”
“嗯。”
“那不觉得遗憾吗?费那么多劲,现在人家倒恨你了。”
“遗憾啊,”姜慎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继续说,“我这不一直在补偿自己嘛。”
那天晚餐快结束时,姜慎找了个莫名其妙的借口又向爸爸要了一笔钱,后来听说他入股了一家娱乐会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