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临雪极力告诉自己,即便真相如此,又有何区别呢?

仅仅因为父亲出尔反尔,当面羞辱薛戎,又故意毁伤了他的手,就该被一剑斩杀吗?不,父亲错不至此。

全族几百名亲眷的性命,就应平白受到牵连吗?不,他们所受的皆是无妄之灾。

以煞气爆发、身不由己为借口,就能洗清薛戎身上的罪孽吗?不,血债只能以血来偿。

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薛戎依然是那个滥杀无辜的魔头,是与他不共戴天的宿仇。

梅临雪一遍遍地说服着自己。

他唯恐自己连恨,也恨得不坚定。

薛戎怀着他的孩子,慢慢气绝的那一幕,已成他的心魔,每每忆及,他便要气血翻涌,痛彻心腑。

薛戎已死,可他还活着。若连这点恨意都被渐渐咀嚼没了,余生漫长,今后的无数个日夜,他要如何捱过?

踉跄地走了一段路,梅临雪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猝然跌坐在地。

木雕泥塑般地僵坐了一阵,他忽然记起了什么,仓皇地站起身,回到自己房中,翻箱倒柜地搜寻起来。

半年前,薛戎见他因丢失了母亲的遗物而心伤,便亲手做了一枚荷包送给他。

恰巧在那时,梅临雪已决心要将薛戎送到柳隽真那里,他不知该以何种心境面对这枚荷包,便随手将此物收进行李中,不再理会。

他翻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那枚如意形状、绣着清癯梅枝的荷包。

他将荷包贴到脸上,仿佛能够透过刺绣,感受到那只本应执剑、却生疏地学起了穿针引线的手。

借由这个动作,他却发现荷包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解开荷包,里头露出一段红绸,梅临雪定睛看了半晌,才认出这竟是城中那棵古榕上的许愿结。

可他分明记得,花灯节之时,薛戎将他所写的“愿沐沐一生平安喜乐”篡改成了“愿薛戎一生平安喜乐”,然后便将许愿结系在了树上。

为何荷包里还会收着一条许愿结呢?

他缓缓将绸带展开,落在上头的笔触苍劲锋利,只写着一句话:愿阿雪否极泰来,从此平安顺遂。

他心头一酸,一滴眼泪便落了下来,将许愿结上的字迹晕开了。

他赶紧抬袖去擦,然而泪滴却越擦越多,他终于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梅临雪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薛戎默念着这个心愿,独自在树下为他祈福时,心中是何感受。

明知没有半点指望,为何还要一厢情愿地爱慕着他?

也对,薛戎向来都是这样敢爱敢恨,若是在乎一个人,便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为其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他总以为薛戎是真小人,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更为卑劣的、拿得起放不下的伪君子。

梅临雪一脸黯然,眼下犹带着未干的泪痕,梦游似地走出了梅府,来到了昭阳城的大街上。

今夜不知是什么日子,路上游人如织,笙歌喧阗,这般热闹的景象,倒与先前那次花灯节十分相似。

只是,那时一心一意追逐着他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就在此时,梅临雪眼前一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他竟隐约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薛戎……薛戎!”他嘶声呼唤着,分开两侧拥挤的行人,不顾一切地向前追去。

在旁人诧异的眼光中,梅临雪惶急地奔走着,从街头找到了巷尾,又从城中最繁荣喧闹的街市,一路找到了最偏僻冷清之地,只为寻到那一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背影。

然而,纵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他终究遍寻不得。

梅临雪再回到梅府,已经是几日之后的事了。也不知他在城中茫茫然地走了多久,落得一身狼狈,府中的人见了,无不讶异惊骇。

等他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有一名婢女迎了上来,苦着一张脸,向他求助道:“少爷,这孩子一直哭个不休,谁都哄不好,您赶紧看看他吧。”

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梅临雪低头一看,里头的婴孩攥紧了小拳头,果然正发出响亮的啼哭声。

梅临雪接过了孩子,放在臂弯里哄逗着,不时轻抚几下那瓷白软嫩的脸蛋。

他感到自己那颗濒临凋萎的心,又有了继续跳动的余力。

幸好,幸好,他还留下了一样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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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62 几回魂梦与君同(上)颜

“真是奇怪,蛊虫既未寄生在丹田中,也未沿着经脉游走。到底藏在了何处呢?”

任瞻怀着满腹疑云,拔去了刺在柳隽真各处气穴上的银针。

适才,他本想通过施针,逼得蛊虫自行排出,这一招却未奏效。

柳隽真重新将上衣披好,因他心头烦闷,也懒得在别人面前惺惺作态了,语气不善地问道:“是不是你诊断有误,我体内根本就没有什么蛊虫?”

“不,你身上确实中了蛊毒,只是蛊虫藏得太深,才导致你多年都未曾察觉。”任瞻将针尖一一擦拭过,重新收回布囊中。

他抬起头,忽然瞥见柳隽真颈侧有一处墨色图腾,出言问道:“这是?”

柳隽真下意识地伸手,轻抚那片鸟形印记:“此乃我的本命灵兽,名为天焱,是我多年前收服的。师尊将它炼化后,便为我与天焱施下合体咒诀,从此以后,我与它气息相通,力量相融,动用意念便能将其召唤出来。”

任瞻思索片刻,似乎想到了关键:“你曾说过,年少时同你师尊进入一处秘境游历,期间被凶兽所伤,后来便失去了记忆,还留下了头疼的旧疾。这灵兽天焱,是否就是你在秘境中得到的?”

柳隽真敛起眉头,上下扫视了他一番:“……你是如何得知的?”